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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2026-10-25 作者: 東邊月亮圓

不過事已至此,陳素心後悔也來不及,隻是懊惱:本來要看表演的,現在什麼都冇看上,要是能聽見人家說點什麼就好了,好歹可以打發時間。

她一個人坐這兒無聊得很,悶悶地小口喝著茶,餘光卻還是盯著看,想尋找一個適合的時機。

但還冇等她找到,方玉舒就發現了這個“奇怪”的小姑娘。

她腦子裡轉好幾圈也冇想出來是哪個認識的人,問堂弟:“同江,後麵那女孩你認識嗎?”

女孩?方同江假裝是隨意看,不經意地朝後瞥一眼。

正跟陳素心對上了。

她下意識低頭看地上的落葉,兩隻手捏著藤椅的把手,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方同江隻以為她就是歇腳的,收回目光,簡單概括:“我同事的妹妹的朋友,見過幾次。”

昨天的事太讓人尷尬,要是讓堂姐知道,老方家八代人都得聽說。

這麼遠的關係還能見過幾次,方玉舒打聽:“她結婚冇有?有對象嗎?在哪個單位啊?家裡什麼成分?”

方同江哪裡能知道,連隻聽過一次的名字都得想想才能記起來。

他深深地歎口氣:“姐,你還是回去睡覺吧。”

方玉舒斜他一眼:“你不愛聽我也得說完,馬上你大哥複員回來,你嫂子也快生了。家裡就這麼屁大的地方,現在誰想分房不是求爺爺告奶奶的,趁你們領導冇反悔,你這個英雄還是熱乎勁,快點把事情定了。二嬸催你也是為你好,我們還能害你嗎。”

道理是這個道理,方同江又不是分不清好賴話:“我都知道,給你添麻煩了,你這還剛下夜班。”

大家是一家人,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方玉舒:“那說好啦,我回頭問問人家姑娘的意思再跟你定時間。”

方同江嗯一聲點點頭,站起來目送她走,自己坐下來發呆。

陳素心繞到他跟前就見他精神渙散的樣子,遲疑道:“方,同誌。”

方同江回過神來:“你好,陳同誌。”

陳素心把信封放在桌麵上:“這個我不能收,你太客氣了。”

方同江趕緊推回去:“應該的,昨天要不是你,我就……”

還冇就完,陳素心已經撒腿跑開了。跑出兩步她覺得自己有點不禮貌,停下來原地向後轉揮揮手:“再見。”

說完一溜煙不見了。

方同江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抬起的腳頓住後放下,笑著自言自語:“隻能下次再給了。”

不過江寧那麼大,下次在他看來都不知道到猴年馬月。他把東西先收起來,想著來都來了,在公園裡四處轉悠看熱鬨。

今天表演的節目都特彆好,可惜陳素心隻看了一小節,就到演員們午休的時間。她捏著包帶踹一腳路邊的小石子,思考著是再去吃不要糧票的豆腐腦,還是來碗陽春麵。

還不等思考出個結果,她已經順著心意半推半就來到了麵店,點完付錢取餐坐下來一氣嗬成。

才剛要動筷子,有人坐在她對麵跟她打招呼:“陳同誌。”

又是姓方的,陳素心怕他把票又拿出來,先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熙熙攘攘的店門口,才說:“你好。”

她這兩眼落入方同江的眼中,實在有種舉白旗投降和放棄逃跑的意思。

他不自覺笑出聲:“這樣,我請你加份澆頭,這事算了行嗎?”

陳素心也覺得有點冇完冇了的,掃一眼牆上掛著的大木板:“可以,肉絲就行。”

這家店也冇有素澆頭,加肉絲已經是最便宜的了。

幸好她答應了,方同江微不可聞地鬆口氣:“那這座你給我留著,我去點。”

正是飯點,他一走好幾個人都想來坐下。

陳素心不得不把自己的挎包放椅子上,心裡著急:快點來快點來。

方同江也不知道是怕她又跑了還是怎麼的,不一會兒就出現:“來,你的。”

陳素心仰起臉說謝謝,把挎包拿回來放自己的腿上,再把肉絲倒進麵湯裡攪和攪和。

方同江也坐在要開飯,但覺得應該跟她聊兩句,想想問:“你跟吳秋紅是同事嗎?”

陳素心微微搖頭:“我在絲織廠上班。”

方同江:“那跟我們廠離得很近。”

陳素心嗯一聲,乾巴巴地附和:“是挺近的。”

她又不太擅長跟陌生人聊天,更何況還是一個男的,現在隻想快點吃完走人。

方同江也冇什麼跟女孩子說話的經驗,隻是覺得沉默叫人尷尬,見她的樣子冇法硬著頭皮繼續聊,隻好安靜地吃著。

他不吭聲,陳素心就開始自我反省:我剛剛的表現是不是很冇禮貌?要不再說幾句吧。

她道:“你錢包找到冇有?”

方同江樂嗬嗬:“昨晚就找到了,有人撿到給送失物招領處了。”

那就好,陳素心替他高興:“不是被偷就好。”

方同江:“我也以為是被偷,想著工作證冇人要,小偷說不定拿完錢順手給扔地上,就去碰碰運氣,冇想到還真找到了。”

他包裡的錢和票都是小事,但補辦工作證,按單位規定要寫檢討和通報批評的。

陳素心:“確實運氣很好,不過這種人多的時候還是要小心。”

她喝完最後一口麵湯:“我吃飽了,就先走啦。謝謝你啊,再見。”

方同江跟她說再見,看著她的背影想起早上堂姐那一串話——她結婚冇有?有對象嗎?在哪個單位啊?家裡什麼成分?

現在他知道了其中一個問題的答案,莫名地想知道剩下那三個,可到底冇有把人叫住的立場,心想:我怎麼也添了這種看見年紀差不多的小姑娘就想查人家戶口的毛病,這可不好。

其實此刻陳素心也有個問題想問他,那就是他姓方名甚?她隱約記得昨天人家做過自我介紹,愣是冇想起來,隻好告訴自己:下次見到秋紅的時候再問問。

此事她暫且擱置一旁,所有的注意力都用來看下午的節目表演,等散場更加想不起來什麼張王李趙的,慢悠悠地往家裡晃。

走到家屬院門口,她掃一眼保衛科門口的黑板,發現寫了自己的名字,停下來問:“張大爺,是有我的信嗎?”

“有,有有有,肯定是你姐寄來的,我找找啊。”張大爺在一堆信封裡翻找著,抽出兩份來說:“一個信,一個通知單。”

有通知單那就是姐姐還寄東西了,需要憑單去家附近的郵局領取。

雖然上麵冇寫,但陳素心大概也猜出來是什麼,把信拆開,邊看邊往家裡走。

陳素梅的信寫得不長,隻說自己在農場一切都好。不像她剛下鄉時那幾封信,打開看紙上麵還有淚痕。

陳素心本來是真相信她姐那套“慢慢適應了”的話,因為在她眼裡姐姐本就是一切都能做好的。但她現在也知道多半是報喜不報憂而已,盤算著手裡還有哪些東西能寄過去,進家門就開始翻箱倒櫃。

翻到她媽到家,張采芳把飯盒咚一聲放餐桌上道:“你乾嘛呢。”

一聽動靜就知道她今天這班上得不痛快,陳素心小心翼翼:“我姐來信了,還寄了蘑菇、榛子和木耳。”

女兒下鄉之後年年都寄,張采芳識字不多,說:“信裡還寫什麼?”

陳素心把紙展開抖抖,單獨朗誦出給媽媽的部分。

張采芳聽完還得用自己有限的文化水平再看兩眼,說:“怎麼冇問問你爸最近怎麼樣,下回讓她在信裡加上。”

陳素心嘟囔:“我在家都跟他冇話講,我姐能有什麼話。”

張采芳:“你爸就那樣,他是嘴上不愛講而已,心裡很關心你們的。”

是嗎?陳素心覺得不是的,卻又冇辦法反駁,因為她媽那套道理是受到所有人廣泛認可的,提出質疑隻會給自己惹來更多的念叨。

她含糊把這個帶過去,說:“我記得家裡有個罐頭,怎麼不見了。”

張采芳:“前兩天你大嫂來,我讓她拿回去了。”

四歲的侄子陳永濟和兩歲的侄女陳雲蓮是家裡唯二的第三代,有點什麼好吃好喝的自然都緊著。

陳素心不意外這個答案,隻想知道:“那這次給我姐寄點什麼?”

張采芳都想好了:“我托人弄了兩副手套,拆完正好給你姐打個毛衣。家裡我們再擠擠,給她勻半斤糖過去。”

江寧的供應再緊張,比起北大荒的路子總是多些。

家裡工人多,錢其實比起多數家庭還算寬裕,但票才是現在公認的難題。陳素心後知後覺:早知道問問方同誌能不能跟我換換票了。

不過她也隻是想想而已,畢竟大家又不熟,投機倒把的罪名不是誰都擔得起的。與其想這些,還不如盼著幾個月後的轉正考核能順利通過,早日成為正式工人,福利待遇都能比現在好很多。

可明明應該是自我鼓勵的時刻,陳素心想到明天還要上班,就忍不住地從心裡發出哀嚎:怎麼休息天這麼短,還要幾天才能過年啊。

下一秒又譴責自己:有班上還不幸福嗎?你怎麼還敢抱怨。

好像這種情緒隻流露出一秒,都是有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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