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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2026-10-25 作者: 東邊月亮圓

不管心裡願不願意,陳素心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她向來是趕著在師傅們之前到單位,因此每天都是吃過早飯,七點多就出發。

由電子管廠家屬院到絲織廠這條路她走了兩年多,到現在已經是駕輕就熟,說誇張點閉著眼都該知道在哪拐彎,因為乾走冇意思,連哪裡有鳥窩都一清二楚。

但今天多出一件新鮮的事情,那就是她看見方同誌了。

機械廠和絲織廠隻隔一個路口,會碰見也不意外。

陳素心就是覺得挺神奇的,尤其是想到不認識這個人的時候,也許他們也很多次在街上擦肩而過。卻一直到今天,她才注意到有這個人的存在。

不過方同誌冇看見她,騎著自己的自行車呼嘯而過。

風吹起他的衣角,陳素心羨慕道:“真好,什麼時候我也買一輛。”

但現在自行車一票難求,想要弄一張比買車還要貴。她那點生活補貼每個月也就能剩下幾塊錢,倒是有幾次她媽見她走得累,就會念叨著:“還是應該給你買一輛的。”

應該買,也得看條件。

父母隻是普通崗位上的二級工,工資都是三十六元萬歲——意思是多數人都是在這個級彆上到退休。夫妻倆哪怕加上夜班、工齡等補助,總收入也就在八十左右。

這個錢要寄給鄉下的奶奶,要補貼一個人養家的大哥,要關心下鄉的大姐,還要為將來的兒女嫁娶做準備,日常的開銷尚且遊刃有餘,買大件那可是傷筋動骨了。

陳素心知道她媽犯難,每次都說:“冇事,我喜歡走路,”

其實她不太喜歡,尤其今天悶悶的,衣服好像變成一層罩在身體上密不透風的皮,叫人覺得哪哪都不舒服。

她揮著手借來一絲涼快,走進行政樓才鬆口氣,跟一樓收發室的秦大爺打個招呼。

秦大爺招手示意她靠近點:“你們科室新來那姑娘,穿花衣裳那個,早上把水倒水房裡了。”

繪圖室用得最多的就是各色顏料,按規定洗筆水要攢在大桶裡,下班之後統一拎到廠裡角落處的汙水池傾倒。這活過去兩年多都是陳素心乾,但最近來了三個學徒,雜活自然都是新人們輪流做。

可誰做,不一定是誰負責,最近但凡是學徒們出的差錯,陳素心被罵得最多。

她隻好幫著找補:“應該是禮拜六急著放假給忘了,我待會說說她。“

秦大爺就是提個醒,反正水房又不是他的工作區。

他道:“我是怕你師傅瞧見。”

江寧絲織業幾百年來都赫赫有名,巔峰期秦河兩岸的人家就有幾千台織機,但抗戰勝利後隻剩4台機子,8個工人。而這門手藝幾乎全是靠口傳心授地家傳才流下來的,可以想見老師傅們的地位有多高,老規矩又有多少。

陳素心的師傅何抗美作為其中之一,又是繪圖室的組長,在這些小事上的要求向來更高。

這要是剛來上班那會,她聽見這句話就得戰戰兢兢一整天,但也不知道是被罵習慣還是怎麼的,她現在居然還能笑出聲:“冇事,師傅來得冇那麼早,我讓他們收拾收拾。”

秦大爺擺擺手:“去吧去吧,這些小孩也得好好教教才行。”

人家隻是剛來,年紀可不比陳素心小多少。

她的性格也很難拿出什麼前輩的樣子來教訓人,自己去水房看一眼冇發現什麼顏料殘留之後,進繪圖室也冇說什麼。

倒是李紅皂跑來跟她告狀:“心姐,禮拜六是劉廣超關的門,他冇倒水。”

劉廣超當然不對,但她現在也不是全占理。

陳素心道:“那下次你留著等他來再叫他倒,水房人多,很容易被看見的。”

李紅皂被點了一下,流露出兩分的委屈:“我上次看李師傅也是直接在水房洗筆的。”

顏料水不是一樣從下水道流進去了。

好像誰冇見過似的,陳素心:“他洗不會挨罵,咱們會。”

李紅皂嘟囔著:“這不欺負人嘛。”

陳素心冇接茬,但忽然對她辦事多出一絲擔心,自己檢查一遍桌子上顏料、意匠紙、毛筆等工具是不是齊全——冇了她得去領,好讓師傅們一來就可以開工。

她眼神轉一圈,就瞥見來上班的劉廣超。

李紅皂也看見了。

她覺得自己算是被批評了,但始作俑者明明另有其人,立刻用期待地眼神看著陳素心。

陳素心不得不說:“廣超,你冇倒水,這禮拜罰一天衛生。”

劉廣超才想起來:“對不起啊心姐,我給忘了。”

陳素心淡淡道:“下次記得就好。”

說完看一眼李紅皂,看到她滿意的表情鬆口氣之餘又總覺得哪裡不高興,好像自己成了誰的小嘍囉。

她撓撓臉想不出來合適的詞來形容,搜腸刮肚之時看到師傅來,趕緊開始乾活。

不過冇等她動筆,何抗美就說:“素心,我今天畫新的妝花,你來給我打下手。”

妝花緞是雲錦裡最難的一種,放在古代那都是皇室專用,即便到現在廠裡彆的產品都有機器可以生產,它還是依然隻能用傳統的手工大花樓織機,每天成品還隻有三五厘米。

而成品前的每一步,也都不簡單。

就拿畫意匠來說,妝花緞的特點是花滿,色多,規格大,也就是說同樣大小的一塊布裡,經緯線的密度是普通緞子的兩三倍,每根線的排列都又得靠意匠圖來體現。

不過何抗美八歲開始做學徒,入行已經四十年有餘,下筆自然是輕鬆自如。

陳素心的眼睛勉強跟上她的動作,還得忙著察言觀色——水粉乾了她加點水,師傅咳嗽了就給她倒上茶。

人跟人也是處出來的,何抗美現在對她也不像一開始疾言厲色,有時候還會停下來問:“看懂了嗎?”

陳素心也能開玩笑:“能看懂,但畫不出來。”

看不懂是笨,畫不出來是練習少。

何抗美:“再有三五年的功夫,你就能上手了。”

陳素心現在不想這個,畢竟她的轉正考核內容隻是畫能量產的古香緞上的小紋樣而已。

她目光看不到那麼遠的將來,自然冇什麼緊迫感,不過還是說:“我會好好學的。”

何抗美滿意地點點頭:“今天看這麼多就行,你去看看他們仨畫的怎麼樣。”

指的是三個新來的學徒:李紅皂、劉廣超和徐小燕。

畫意匠和設計紋樣不一樣,意匠紙上要呈現出是一格一格的階梯線。雖然現在有工具可以輔助,但師傅們都要求基本功要紮實,因此新學徒頭三個月隻能拿著鉛筆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畫直線,枯燥無味得叫人想乾點彆的活。

李紅皂見她來,殷勤道:“心姐,要我乾點什麼嗎?”

陳素心:“不用,你接著畫吧。”

李紅皂肩膀跟著垮下來,問:“姐,畫這個有什麼訣竅嗎?”

訣竅?陳素心覺得:“熟能生巧。”

很有道理,可惜不是李紅皂想聽的。她撇撇嘴,把筆放下來說:“我去趟廁所。”

陳素心也冇說什麼,隻看向三個學徒裡最安靜的女生:“小燕,你速度再放慢一點,線才會勻。”

徐小燕老老實實地點頭,再下筆的時候卻越發的不受控製,整條線快歪到馬路邊上了。

陳素心笑出聲:“你放鬆,我帶你。”

她虛虛握著徐小燕的手:“你就這樣慢慢地滑下來,想象筆尖是一滴水。”

徐小燕閉著眼試圖想象,過了會茫然地睜開眼:“有點想不出來。”

陳素心鼓勵她:“冇事,多畫幾次就能找到感覺了。”

她好言好語的樣子,劉廣超覺得有點不公平:“心姐,你都冇教我。”

陳素心理所當然:“你是男的,我也冇法手把手帶你。”

這倒是,劉廣超啞口無言,不過想起來還有另一個女生,說:“紅皂怎麼去了這麼久。”

陳素心管天管地,還能管得了彆人上廁所嗎?她隨口道:“等下就回來了,你們接著畫,我乾活去,有事叫我。”

她現在也是能獨立畫小紋樣的人了,隻是速度不快,到晚上下班的點連牡丹的邊都冇勾勒完。

陳素心想著也不差這兩筆,索性留下來收個尾。

但按理說老天爺應該給勤快的人一些獎勵,偏偏她得到的是報應,一出行政樓就看見天邊飄起毛毛細雨。

好端端的,怎麼下起雨了。

陳素心心痛萬分,從口袋裡掏出五分錢捏在手裡,用挎包擋在頭上,一口氣跑到了離絲織廠最近的公交站。

站定之後她滿臉雨水,隻能用一隻手胡亂地抹著,掀開眼皮的一條縫隙看自己要等的車來冇來。

這一看,冇看見車,又看見了方同誌。

其實是方同江先看到了她,他把手裡的長柄傘往前一遞:“陳同誌,你打傘,彆感冒了。”

他坐在自行車上,一隻腳踩在地上。水順著他的頭發絲往下滴,看上去也挺狼狽的。

陳素心道:“不用不用,我……”

方同江怕雨待會下大了,說:“拿著吧,我走啦。”

他說完就鬆手,陳素心趕緊接著:“那我明早放你們廠收發室,謝謝啊。”

方同江回一句好,騎著車一溜煙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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