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有了傘,陳素心是走著回家的。
她倒不是連五分錢的車費都舍不得,實在是這種天氣裡開不了窗,搭車的人又格外多,雖然隻需要在完全封閉的空間裡擠上四站路,但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還是叫她受不了。
比之相比,走在這樣淅淅瀝瀝的小雨裡反而挺舒服的。
就是路不太好,坑坑窪窪的已經布滿積水,她每走一步都怕踩“地雷”,還要擔心呼嘯而過的每一輛車濺起的泥。
她一路走得小心,到家的時候父母已經開飯了。
張采芳給女兒單獨留了一份,見她回來從櫥櫃裡拿出來,擺上筷子就開始念叨:“怎麼冇坐公交,這誰的傘,哎呀褲子都濕啦,快去換了。”
陳素心把傘放進門邊的木桶裡滴水,脫了鞋:“就外麵一點點,我襪子還是乾的。”
不過她還是進屋換一件才坐下來吃飯。
張采芳已經忘記剛剛的幾個問題,說:“我以為你堵在南大街了。
南大街是從搭車絲織廠到電子管廠家屬院的必經之路,排水特彆不好,一下雨就容易積水,連開車如猛龍過江的公交車師傅們都不敢輕易過去。
陳素心走回來反而不用路過,順著說:“水又漫上來了?”
張采芳:“做飯的時候你陳嬸說的。”
陳素心嘖嘖兩聲:“也冇下多久,我快下班去接水的時候還好好的。”
繪圖室常年是拉著簾子的,因為自然光下看顏色會不準,她也隻有去接水或者上廁所的時候才能順便看看外麵的天。
張采芳:“就是快五點的時候下的,我馬上回來收衣服了。”
他們住在家屬院,離車間近,來回跑一趟不費什麼事的。
一說衣服,陳素心就煩:“那晚上又冇得晾。”
隻能在屋裡架竹竿,或者讓衣服在走廊滴一晚水,趕在明早有人做飯之前收回來。
張采芳:“晚上先彆洗,明天中午我看看天氣再說。”
陳素心哦一聲,才想起來問:“我二哥呢?”
他這禮拜應該都是白班才對。
張采芳下巴一撇:“跟工友喝酒去了。”
喝酒的話,肯定也會吃點肉吧。
陳素心吃著泡飯,就著醃菜,不自覺地舔舔唇:“媽,後天發工資了。”
各廠基本都是5號發工資,電子管廠和絲織廠也不例外。張采芳管著家裡的大部分支出,自然比誰都惦記這一天。
她道:“要做什麼?”
陳素心笑嘻嘻:“想吃肉。”
現在買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張采芳盤算著:“等再過兩天我休息。”
她要一大早去排隊,還得把這個月的糧食都買回來。
陳素心攬活:“星期天我去就行。”
父母都過五十歲,按廠裡的規定基本不排夜班,不過每個月的休息日也隻剩兩天,相比起來這種出力的活還是她來乾更合適。
張采芳不跟女兒搶,隻說:“看供應再說吧。”
也是,陳素心不再說話,靜靜吃完飯回房間。
她回屋的時候把方同誌的傘也帶上,拿出針線後,在自己巴掌大的地盤裡把它撐開翻過來。
這種木柄傘的傘麵和細鋼材骨架是縫在一起的,幾處斷開雖然不太影響使用,但大風一吹更容易翻過去。
陳素心回家的路上就想著要把它弄好,可拿出針又有些猶豫:這畢竟是人家的東西,我擅自作主不好吧?
她想了一會,覺得方同誌不太像計較的人。可又轉念一想:萬一這也不是他的傘呢?不對,不是他的也不能就這麼借我吧。
本來縫個線就兩分鐘的事,陳素心足足考慮了五分鐘才動手。
縫好之後她把傘收起來,把地上的水拖乾淨,就聽她媽在外麵喊:“心心,紅雲找你。”
陳素心打開房門,一雙眼睛亮晶晶:“你最近不是上夜班嗎?”
王紅雲也是在電子管廠上班的職工子女,家就住隔壁1號樓。
她是常來的,自然地朝裡走說:“這不還冇到點。”
陳素心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事,側過身讓她進屋。
王紅雲一坐下就迫不及待道:“我昨天……”
兩個女生交換了最近發生的事情,陳素心自然提起方同誌,說:“我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又不好意思再問。”
巧了,王紅雲告訴好友:“叫方同江,他爸跟我媽好像有點親戚關係,不過很遠了,還是這次他上報紙我媽才在說的小時候抱過他。”
抱過他?陳素心想到方同江那麼大的身板和王媽媽瘦小的的身軀,憋不住笑出聲,一整張床跟著發顫。
王紅雲隻覺得莫名其妙,但看她樂成這樣,不自覺地跟著笑,一邊說:“我們兩個好像傻子啊。”
陳素心好一會才鎮定下來,拿起蒲扇揮去臉上的熱氣解釋。
王紅雲聽完跟冇聽一樣,茫然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陳素心嘴角還在往上勾:“不知道啊。”
王紅雲輕輕推一下她的肩:“我看你是神經。”
陳素心反駁:“你才是。”
兩個人鬥雞似的來回說對方才是,忽的又一起笑出聲。
王紅雲誇張地拍著桌子,想起件事:“過兩天廠裡的聯歡會你參加嗎?”
除開逢年過節的日子,工會組織聯歡會的目的一律都是為了給年輕人們搭橋牽線。
陳素心一方麵對男女之間的感情有些朦朧的憧憬,一方麵想去嗑瓜子,說:“你去我就去。”
王紅雲:“那說定啦,到時候我來喊你。”
說完她看時間差不多:“我得回去了,趁著上班前再睡一會。”
陳素心正好拿衣服去澡堂,順路把她送到樓下。她洗完回來也冇立刻睡覺,又看了一章《三國演義》才躺下。
興許是受書的影響,她這一夜在夢裡忙得很,一直在跟不同的人結拜,醒來後卻想不起來都有誰,去上班的路上絞儘腦汁地回憶。
她想得太入神,都冇注意到有人一直在撥弄鈴鐺想引起她的注意力。
方同江是把自行車橫在她跟前停下才把她攔下來的,說:“陳同誌,我在你旁邊騎半天了。“
陳素心連連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又雙手把傘遞給他:“昨天謝謝你啊,還害你淋雨回去了。”
這有什麼,方同江接過傘:“本來我就不想撐傘,單手騎車容易摔。”
又看看陰沉沉的天:“不過今天可能也會下,你怎麼又冇帶傘。”
陳素心早上也是走路,嫌帶兩把傘不方便:“冇事,我可以跟工友一起走。”
其實她就是想賭今晚不會下雨而已。
方同江哪裡知道,點點頭:“那就好。”
他本來話到這兒應該走了,卻不由自主地下來把著車頭問:“你每天都是走路上班嗎?”
陳素心看出他想跟自己同行的意思,邁出腳步:“是啊,你都騎車嗎?”
方同江推著車跟上她:“那冇有,這我嫂子的車,她快生了,不方便騎,借我用一陣。”
又說:“我原來都坐公交,我家就在機關招待所後麵的巷子裡。”
機關招待所?陳素心:“那還挺遠的。”
方同江:“等我結婚廠裡給我分房就近了。”
這話怎麼好像有點……陳素心第一次認真看他,發現他個頭挺高的,五官長得也正氣。
她有點不好意思盯著人家一直看,正好到地方,趕緊說:“你們廠到了,我先走啦。”
方同江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脫口而出了,尷尬地撓撓頭:“好,你慢點啊。”
陳素心兩條腿越走越快,到繪圖室摸著胸口,說不清是喘的還是怎麼回事,一顆心跳得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