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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2026-10-25 作者: 東邊月亮圓

有了傘,陳素心是走著回家的。

她倒不是連五分錢的車費都舍不得,實在是這種天氣裡開不了窗,搭車的人又格外多,雖然隻需要在完全封閉的空間裡擠上四站路,但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還是叫她受不了。

比之相比,走在這樣淅淅瀝瀝的小雨裡反而挺舒服的。

就是路不太好,坑坑窪窪的已經布滿積水,她每走一步都怕踩“地雷”,還要擔心呼嘯而過的每一輛車濺起的泥。

她一路走得小心,到家的時候父母已經開飯了。

張采芳給女兒單獨留了一份,見她回來從櫥櫃裡拿出來,擺上筷子就開始念叨:“怎麼冇坐公交,這誰的傘,哎呀褲子都濕啦,快去換了。”

陳素心把傘放進門邊的木桶裡滴水,脫了鞋:“就外麵一點點,我襪子還是乾的。”

不過她還是進屋換一件才坐下來吃飯。

張采芳已經忘記剛剛的幾個問題,說:“我以為你堵在南大街了。

南大街是從搭車絲織廠到電子管廠家屬院的必經之路,排水特彆不好,一下雨就容易積水,連開車如猛龍過江的公交車師傅們都不敢輕易過去。

陳素心走回來反而不用路過,順著說:“水又漫上來了?”

張采芳:“做飯的時候你陳嬸說的。”

陳素心嘖嘖兩聲:“也冇下多久,我快下班去接水的時候還好好的。”

繪圖室常年是拉著簾子的,因為自然光下看顏色會不準,她也隻有去接水或者上廁所的時候才能順便看看外麵的天。

張采芳:“就是快五點的時候下的,我馬上回來收衣服了。”

他們住在家屬院,離車間近,來回跑一趟不費什麼事的。

一說衣服,陳素心就煩:“那晚上又冇得晾。”

隻能在屋裡架竹竿,或者讓衣服在走廊滴一晚水,趕在明早有人做飯之前收回來。

張采芳:“晚上先彆洗,明天中午我看看天氣再說。”

陳素心哦一聲,才想起來問:“我二哥呢?”

他這禮拜應該都是白班才對。

張采芳下巴一撇:“跟工友喝酒去了。”

喝酒的話,肯定也會吃點肉吧。

陳素心吃著泡飯,就著醃菜,不自覺地舔舔唇:“媽,後天發工資了。”

各廠基本都是5號發工資,電子管廠和絲織廠也不例外。張采芳管著家裡的大部分支出,自然比誰都惦記這一天。

她道:“要做什麼?”

陳素心笑嘻嘻:“想吃肉。”

現在買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張采芳盤算著:“等再過兩天我休息。”

她要一大早去排隊,還得把這個月的糧食都買回來。

陳素心攬活:“星期天我去就行。”

父母都過五十歲,按廠裡的規定基本不排夜班,不過每個月的休息日也隻剩兩天,相比起來這種出力的活還是她來乾更合適。

張采芳不跟女兒搶,隻說:“看供應再說吧。”

也是,陳素心不再說話,靜靜吃完飯回房間。

她回屋的時候把方同誌的傘也帶上,拿出針線後,在自己巴掌大的地盤裡把它撐開翻過來。

這種木柄傘的傘麵和細鋼材骨架是縫在一起的,幾處斷開雖然不太影響使用,但大風一吹更容易翻過去。

陳素心回家的路上就想著要把它弄好,可拿出針又有些猶豫:這畢竟是人家的東西,我擅自作主不好吧?

她想了一會,覺得方同誌不太像計較的人。可又轉念一想:萬一這也不是他的傘呢?不對,不是他的也不能就這麼借我吧。

本來縫個線就兩分鐘的事,陳素心足足考慮了五分鐘才動手。

縫好之後她把傘收起來,把地上的水拖乾淨,就聽她媽在外麵喊:“心心,紅雲找你。”

陳素心打開房門,一雙眼睛亮晶晶:“你最近不是上夜班嗎?”

王紅雲也是在電子管廠上班的職工子女,家就住隔壁1號樓。

她是常來的,自然地朝裡走說:“這不還冇到點。”

陳素心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事,側過身讓她進屋。

王紅雲一坐下就迫不及待道:“我昨天……”

兩個女生交換了最近發生的事情,陳素心自然提起方同誌,說:“我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又不好意思再問。”

巧了,王紅雲告訴好友:“叫方同江,他爸跟我媽好像有點親戚關係,不過很遠了,還是這次他上報紙我媽才在說的小時候抱過他。”

抱過他?陳素心想到方同江那麼大的身板和王媽媽瘦小的的身軀,憋不住笑出聲,一整張床跟著發顫。

王紅雲隻覺得莫名其妙,但看她樂成這樣,不自覺地跟著笑,一邊說:“我們兩個好像傻子啊。”

陳素心好一會才鎮定下來,拿起蒲扇揮去臉上的熱氣解釋。

王紅雲聽完跟冇聽一樣,茫然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陳素心嘴角還在往上勾:“不知道啊。”

王紅雲輕輕推一下她的肩:“我看你是神經。”

陳素心反駁:“你才是。”

兩個人鬥雞似的來回說對方才是,忽的又一起笑出聲。

王紅雲誇張地拍著桌子,想起件事:“過兩天廠裡的聯歡會你參加嗎?”

除開逢年過節的日子,工會組織聯歡會的目的一律都是為了給年輕人們搭橋牽線。

陳素心一方麵對男女之間的感情有些朦朧的憧憬,一方麵想去嗑瓜子,說:“你去我就去。”

王紅雲:“那說定啦,到時候我來喊你。”

說完她看時間差不多:“我得回去了,趁著上班前再睡一會。”

陳素心正好拿衣服去澡堂,順路把她送到樓下。她洗完回來也冇立刻睡覺,又看了一章《三國演義》才躺下。

興許是受書的影響,她這一夜在夢裡忙得很,一直在跟不同的人結拜,醒來後卻想不起來都有誰,去上班的路上絞儘腦汁地回憶。

她想得太入神,都冇注意到有人一直在撥弄鈴鐺想引起她的注意力。

方同江是把自行車橫在她跟前停下才把她攔下來的,說:“陳同誌,我在你旁邊騎半天了。“

陳素心連連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又雙手把傘遞給他:“昨天謝謝你啊,還害你淋雨回去了。”

這有什麼,方同江接過傘:“本來我就不想撐傘,單手騎車容易摔。”

又看看陰沉沉的天:“不過今天可能也會下,你怎麼又冇帶傘。”

陳素心早上也是走路,嫌帶兩把傘不方便:“冇事,我可以跟工友一起走。”

其實她就是想賭今晚不會下雨而已。

方同江哪裡知道,點點頭:“那就好。”

他本來話到這兒應該走了,卻不由自主地下來把著車頭問:“你每天都是走路上班嗎?”

陳素心看出他想跟自己同行的意思,邁出腳步:“是啊,你都騎車嗎?”

方同江推著車跟上她:“那冇有,這我嫂子的車,她快生了,不方便騎,借我用一陣。”

又說:“我原來都坐公交,我家就在機關招待所後麵的巷子裡。”

機關招待所?陳素心:“那還挺遠的。”

方同江:“等我結婚廠裡給我分房就近了。”

這話怎麼好像有點……陳素心第一次認真看他,發現他個頭挺高的,五官長得也正氣。

她有點不好意思盯著人家一直看,正好到地方,趕緊說:“你們廠到了,我先走啦。”

方同江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脫口而出了,尷尬地撓撓頭:“好,你慢點啊。”

陳素心兩條腿越走越快,到繪圖室摸著胸口,說不清是喘的還是怎麼回事,一顆心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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