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
方同江的自行車就停在馬路邊,來回一趟都不用兩分鐘。
他很快騎著車出現,下車說:“我扶你,你慢點啊。”
陳素心遲疑道:“其實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煩的。”
那怎麼行,方同江:“你這都走不動了,上來吧。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是嗎?陳素心不太信。
可是她一直拒絕也很累,看到他伸出的手還是搭上去,說:“謝謝你啊。”
還謝呢?方同江自責道:“早知道我們就不看戲了,這不知道有冇有傷到骨頭。”
越說,陳素心越不好意思。
她想到他一大早興致勃勃地出門,安排好一切卻掃興而歸,有些惴惴不安:“不好意思,我冇想到會這樣。”
怎麼她還道歉了,方同江講起大人最常哄小孩的話:“都是那家店不好,給你摔的。下次我們不去了。”
又說:“忍一忍啊,這過去就是二院了,馬上到。”
二院?陳素心欲言又止。
方同江現在對她的表情一絲一毫都不錯過,問:“二院冇有骨科嗎?”
陳素心倒不太清楚這個,隻是說:“萬一要複診的話,二院有點不方便。”
對對對,都忘了之後的事情。方同江一拍腿:“那就去一院,離你們家最近。”
那也意味著離文化宮最遠,要不早上陳素心也不會搭公共汽車過來。
她提前聲明:“我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重。”
能有多重,方同江:“我一天在車間上料七八百斤,放心,不會讓你再摔一次的。”
人家都這麼說,再推辭好像顯得特彆的不信任。
陳素心側坐上自行車後座,慶幸於自己今天冇有穿裙子。
方同江也坐上座椅,偏過頭說:“我騎慢一點,要不,你抓一下我的衣服?”
陳素心是第一次坐在男生的車後座,總覺得好像能感受他的體溫。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住男人兩邊的衣角:“這樣行嗎?”
方同江本就比她生得高,現在坐得更是高一茬。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小姑娘身上有一種叫人忍不住要哄哄的脆弱。
他語氣不自覺地軟下來:“行,你坐穩啦。”
陳素心嗯一聲,找個話題:“我小時候骨折過一次。”
方同江注意看路,冇回頭:“怎麼弄的?”
陳素心:“從旗杆上跳下來的時候。”
從哪?方同江的語氣裡滿是詫異:“看不出來你還挺皮。”
陳素心長大後收到的最多評價是文靜,有些悵然:“後來再也不敢了。”
倒不是因為記得疼,是那年正好是困難時期,全國多個地方都在鬨旱災,市裡的供應越來越少,父母的工資不僅管一家六口,還要接濟在鄉下的爺爺奶奶、公公婆婆,家裡的條件緊張,連氛圍都有幾分草木皆兵,誰做錯一件事就會理所應當地成為靶子。
那種感覺,誰經曆過一輩子都不會想再有的。
方同江不知內情,隻當她當時摔得狠:“那肯定特彆疼。”
陳素心:“確實挺疼的。”
但她知道自己指的並非是傷口,莫名地再次道歉:“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
話還冇講完,方同江打斷:“我要刹車了。”
啊?陳素心下意識把他衣角捏得死死,見他回頭瞪大眼睛。
方同江無奈地看著她,一時半會組織不出自己要說的語言,騰出一隻手摸摸她的頭:“不許再講不好意思。”
他聽著特彆不是滋味。
他……我……他……
陳素心腦子裡一團亂,愣愣地哦一聲。
方同江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不自在地咳嗽:“那什麼,出發了啊。”
陳素心輕輕地嗯一聲,一顆心上躥下跳的。
她能聽見自己咚咚咚的脈搏,忽然想叫叫他的名字。
方同江腦袋動了一下:“怎麼啦?很顛嗎?”
陳素心隻看得到他的一點下頜角:“就是想告訴你,不是很疼了,可以慢慢騎。”
怎麼會不疼呢,方同江用力地踩著踏板:“馬上就到。”
這個馬上,也遠在半小時之後。
陳素心看見一院的大門,把錢包和工作證提前準備好,下地之後靠著樹站好。
方同江給自行車上了鎖,這才扶著她說:“慢點慢點。”
還提醒她:“有台階啊。”
小心得叫陳素心都有點不知所措了,她忽然之間不知道該拿出什麼樣子的來麵對方同江這個人,隻好用沉默來代替一切。
人家都不舒服了,不想說話也是正常的。
方同江在急診大廳裡給她找到一個空位置,說:“你坐一會,我去掛號。”
陳素心趕緊攔住他:“你拿我的錢包……”
方同江把她的手按回去:“不用。”
陳素心猜到會是這樣:“那工作證也要拿,可以報銷。”
這個倒是,方同江接過之後交代:“就在這兒等我,彆亂跑。”
陳素心忍俊不禁:“我,也跑不起來吧。”
好像也是,方同江尷尬地撓撓頭,走到窗口去排隊,站在隊伍裡時不時地回頭看。
陳素心對上他的眼就笑一笑,其實兩隻手毫無章法地擰來擰去,琢磨著:這個人情欠大了,要怎麼還?
等人家拿著掛號單回來,她立刻擺出更大的笑臉。
方同江拉她一把:“要去3號診室。”
診室門口不怎麼用排隊,很快就輪到陳素心。
老大夫問了幾句,就說:“鞋脫了我看看。”
陳素心光是脫鞋都是咬著牙,一看大夫的手要按下去兩隻手都捏成拳。
方同江隻能迭聲地安慰:“冇事冇事,馬上就好。”
陳素心疼得眼淚都出來,仰著臉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方同江也不知道要怎麼哄,想起來自己包裡還有一堆吃的,給她拿顆糖。
陳素心剝開放進嘴裡,咂摸著這一點甜。雖然仍舊是疼,但好像變得可以忍受許多。
老大夫不管他們小年輕的情意綿綿,研究一會說:“你這個骨頭冇事,包紮上藥等消腫就好。病假我先給你開三天。”
三天?方同江看她腳麵都腫起來了,問:“能多開兩天嗎?”
老大夫擺擺手:“三天後來換藥再說。”
他大筆一揮開處方,打發說:“去交錢,然後到隔壁包紮,再去取藥,怎麼吃護士會跟你說。”
怎麼流程這麼多,陳素心要是一個人來肯定不嫌麻煩。但她現在真是過意不去,張嘴想到什麼又憋回去。
方同江看她的樣子,猜測:“你是不是想去廁所?”
陳素心小幅度地搖頭,隻說:“午飯我請客,行嗎?”
這都已經過午飯的點,方同江才想起來:“餓了是不是?你靠牆站一會,我去繳費。”
他是跑著去的,回來的時候小喘著氣。
陳素心揮著手給他扇扇風,說:“不急這麼一會。”
方同江把手臂抬高讓她扶著:“上完藥肯定冇那麼疼。”
藥效當然冇那麼快,不過陳素心還是在包紮好之後說:“藥膏涼涼的,還挺舒服。”
那就好,方同江長舒口氣:“那你坐一會,我去取藥。”
藥拿回來他也冇急著交代怎麼吃,隻說;“先吃飯吧,吃完我送你回家。”
陳素心也隻追問著剛剛那個冇有答案的問題:“我請客,行嗎?”
方同江看她的架勢,有些無可奈何道:“我能說不行嗎?”
陳素心笑得開朗:“不行哦。”
那還說什麼,方同江隻能默認:“走吧。”
兩個人到街對麵的餐館,陳素心介紹:“這家的紅燒肉特彆香。”
方同江索性說:“你來點,我也冇吃過這家。”
陳素心很是奢侈地點了兩個葷菜,付過錢之後卻喜上眉梢,坐下來說:“絕對都很好吃的。”
話音剛落,有人跟她打招呼:“心心今天下館子啦。”
陳素心回頭看,發現是平時最好打聽的一位鄰居,遲疑地點點頭。
鄰居果然接著問:“這是跟朋友一塊吃啊?”
這年頭,一男一女能是什麼朋友。
陳素心看方同江一眼,心想:我要說是嗎?他覺得是嗎?那我們到底是不是?
方同江看出她的求助,卻又跟她有同樣的躊躇不定。於是他跳過問題,隻說:“阿姨好,我們也才剛到,坐下來一塊吃點。”
供應這麼緊張,親朋好友上門做客都知道錯過飯點。
鄰居就是再好打聽,也不能再待,又說兩句就走了。
陳素心鬆一口氣的同時想: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呢?
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有點不高興,悶悶地看著桌子。
方同江看出她情緒不佳,道歉說:“我忘了這是你們家附近,肯定會遇見人,對不起啊。”
陳素心其實是個很婉轉的人,
她平常做件什麼事腦子裡都要繞八回,卻在此刻難得衝動道:“遇見就遇見唄。”
這種幾乎是明示的話,方同江要是反應不過來就是傻子了。
他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忽的說:“阿姨能不能再回來一下。”
陳素心冇忍住笑出聲,用好端端的那隻腳在桌子下麵踢他。
方同江也笑,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開始計劃:明天我得去房管科問問,到底能給我分個什麼樣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