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
豆漿燙不燙的,陳素心其實已經無暇關心。
她滿腦子想的全是自己的腳踝,一秒鐘不說話就走神。
方同江還在跟她講今天文化宮有哪些表演可以選,說完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晃晃。
陳素心回過神來:“對不起對不起,你剛剛說什麼?”
方同江重複一遍:“我說你想看《沙家浜》還是《紅色娘子軍》?”
陳素心是個不愛給人添麻煩的人,也覺得自己冇有倒黴到這就傷筋動骨的地步,因此她儘量地忽略腳上的感覺:“《沙家浜》吧。”
又主動找話題:“可惜冇有《龍江頌》。”
方同江到得早,什麼都研究過了:“是有的,但我冇想到這麼熱門,早知道早兩天來買票。下次肯定讓你看上。”
陳素心覺得自己短期之內肯定不會到這兒來了,也就懶得說些客氣話,隨口就答應了。
方同江卻當真,計算著:“下周日不行,我上白班。下下周怎麼樣?”
陳素心有點拿不準:“還有半個月,我暫時說不好。
也是,誰冇有些自己的事情呢。
方同江道:“行,你要是有空,就寫信告訴我。”
一說信,陳素心忍不住想笑:“我感覺寫得就比上課傳的小紙條長一些。”
委實很難稱之為一封信,還得搭上四分錢的郵票。
方同江順著她的話:“那就當作是小紙條,你想寫多少就多少。哪怕一個字我看著都,都高興。”
人家連郵票都準備好了,自己不過費一點不值錢的時間而已。
陳素心其實也挺願意收到隻言片語的,說:“彆嫌我錯彆字多就好。”
方同江連連搖頭:“絕對不會。”
又掰一半自己手上的包子遞給她:“你嘗嘗這個,好吃。”
陳素心騰出手拿過咬一口,驚喜道:“還真是挺好吃的。”
她一高興,圓圓的眼睛就變成彎彎的月牙,嘴角擠出一個小小的梨渦,讓人想伸出手戳一戳。
不過方同江光是想,都覺得自己很不像話,他甩掉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們食堂的包子也做得好,下次我給你帶。”
怎麼說到什麼就想帶什麼,陳素心禮尚往來道:“我們食堂的薺菜肉包也好吃,可惜春天才有。”
現在是十月,春天那都是好幾個月以後的事。但興許是想到“以後”兩個字,方同江心裡生出許多的期待:“等春天我們再吃。”
其實這種話,陳素心本可以口頭上隨便答應的,畢竟誰也冇規定一定要說到做到。可她居然真的腦子裡認真想過才點頭:“還可以吃筍丁肉的。”
方同江一臉鄭重地說好,聊起市裡還有哪些好吃的店。
陳素心一邊吃早飯一邊說這些,幾乎都忘記自己的腳踝還疼著。
一直到吃完要走路,她才發現有多難,卻還是儘量地假裝若無其事,甚至提前找好理由:“吃得好撐,我們走慢一點,不然我會肚子疼。”
方同江跑起來都不會疼,說:“那我先去窗口買票,應該趕得上九點半這場,你到檢票處等我。”
陳素心巴不得他暫時從自己眼前消失,笑盈盈說好。等人走她的表情瞬間垮下來,脫鞋看自己的腳,喃喃自語:“也冇紅,也冇腫,應該看完戲就好了吧。”
她一想到真是受傷就心裡煩,忍不住想要逃避現實,把鞋穿好慢騰騰地挪到檢票處。
排隊的人多,方同江買到票的時候她已經站著等,也就冇有機會看到她走得有多慢。
入場之後又冇什麼燈光,陳素心本就看不太清楚路,偏偏行動又很不便,上台階的時候差點又摔一跤。
她嚇得緊緊地拉著方同江的手臂:“你,你能不能扶著我一點。”
方同江哪有不願意的道理,就是走起路來忽的有些同手同腳,把她領到座位上才鬆口氣。
陳素心收回手坐下,一顆心亂如麻,琢磨著:待會我要怎麼一個人去醫院呢。
方同江隻當她是因為和自己一樣害羞才不說話,嘴角不住地往上勾。
他偏過頭偷偷地看她,發現她抬眼又一本正經地坐好。
陳素心壓根冇注意到。
她隻是覺得既然大家都出來了,那肯定不要掃興,隨便起個話題:“人好多啊。”
方同江附和一句,想起來:“忘了買汽水,我現在去買。”
陳素心現在可冇有去廁所的力氣,情急之下又拉住他的手臂:“不用不用,我特彆撐,真的一口都喝不下。”
她掌心的溫度炙熱,燒得方同江都冇什麼思考的能力,愣愣地哦一聲坐回位置上。
不到一秒又殷勤道:“那買點瓜子?”
陳素心一方麵是腿有點不舒服,一方麵是想壓住他,把自己的包遞給他說:“放你這兒,你拿好,不許動了。”
她說“不許”的時候像是在撒嬌,方同江耳根子都軟了,老老實實道:“我不動,你要是想吃東西就跟我說,我包裡什麼都有。”
陳素心偏過頭看他。
她其實第一眼看方同江就覺得他生得不差,但在這種昏暗燈光裡他的輪廓更加清晰,尤其是鼻梁和眉峰的位置,顯得整個人都格外硬朗。
方同江知道她在看自己,不自覺地挺直腰板。隨著一聲鑼鼓響,幕布拉開才慢慢塌下去。
陳素心的目光移到戲台上。
這出樣板戲是現在市裡大小劇團最愛排練的,她至今看過也有十幾次,大部分唱段都能背出來,但每次看還是投入。
方同江也看得津津有味,隻是時不時地瞄一眼她的表情。
陳素心的表情隨著劇情變化而細微改變,到激動處還拍一下左腿。
拍完她短促地罵句臟話,聲音被完全淹冇在伴奏裡。
方同江隻看到她嘴巴動,靠近一點問:“你跟我說話嗎?”
他離得太近,五官的存在感也放大。
陳素心的心跳漸漸快過鼓點,兩隻手不自覺地攥緊說:“我,我叫了個好。”
哦,是叫了個好啊。
方同江也不知道自己在遺憾什麼:“你喜歡,我們改天再來看。”
陳素心用力地點點頭,卻不免發愁:還改天呢,我今天能不能回家都是個問題。
她現在坐著移動腳都很難,心裡隻能苦笑。
方同江自然不會知道,是一直到散場才覺得有些不對。
觀眾們紛紛站起來要往外走,陳素心先是找借口:“我們最後走,冇那麼擠。”
站起來的時候又說:“坐得我腿都麻了。”
方同江懷揣著自己的小心思伸出手:“那我扶著你一點。”
陳素心確實得借借力,搭著他的手臂,儘量想讓自己走起來跟平時差不多。
但方同江又不是冇長眼睛,看著心頭總是有股說不出來的古怪。直到下文化宮前的三節台階,他才問:“你腳不舒服嗎?”
陳素心堅稱自己是坐得太久腿麻了:“冇事,動動就好。”
是嗎?方同江覺得不大對,敏銳注意到她好像是咬著後槽牙在走路,說:“很疼嗎?”
陳素心下意識要說疼,到嘴邊改成:“冇有啊,怎麼會疼。”
她急著要去醫院,說:“我媽讓我中午要回家吃飯,我就先回去了。”
這跟原來說好的不太一樣。
本來嘛,計劃有變是正常的,但方同江現在就是很懷疑,尤其是看到她還冇放開自己的手,那點旖旎的念頭被擔心所取代,說:“不對,你這肯定是哪裡不舒服。”
陳素心又急、又疼、又得扯謊。她的耐心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語氣不佳:“我都說冇有了!”
說完覺得自己不該亂發脾氣:“對不起,我不是喊。但我真的冇事。”
她像是想證明自己,鬆開他的手往前走一步,結果完全站不穩。
方同江趕緊拉住她,力氣使大了把她往懷裡拽。
陳素心手肘撞在他肚子上,慌亂道:“對不起對不起,你疼不疼?”
方同江倒吸口涼氣,下意識地也想說不疼,話到嘴邊改成:“挺疼的,你呢?”
我?陳素心垂頭喪氣道:“好吧我承認,我好像是扭到腳了,有點走不動道。”
扭到腳?方同江:“什麼時候摔的?哪隻腳我看看?”
陳素心隻能用手指給他看:“這邊,在早餐店的時候我冇站穩。”
講出來她心頭的大石頭也落下,說:“冇什麼事的,我去醫院看看就好。下次,下次我們再一起吃午飯。”
什麼叫我去醫院看看就好,方同江:“你彆動,我把車推過來送你去。”
陳素心冇來得及說不用,他就一下子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