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五
陳寶麗在手表廠的質檢車間上班。
她已經是隨時可以退休的年紀,乾活對她來說已經是駕輕就熟,還能騰出功夫跟工友話家常。
都是十幾年的老交情,工友問:“你們老二的事定了嗎?”
陳寶麗最近就煩這個,隨著大兒子方同淮即將複員的日子越來越近也愈演愈烈。
她一提就歎氣:“冇呢。”
工友熱情道:“正好,我小姑子家的……”
既然有人介紹,陳寶麗聽著也不錯,中午回家自然得跟小兒子提一句。
方同江剛睡醒冇多久,搓著自己的臉搖頭:“我不去。”
陳寶麗苦口婆心:“你跟小陳的事又還冇定,有好的你就去見見。”
方同江斷然拒絕,還是兩個字:“不去。”
陳寶麗來了氣,一拍桌子:“你自己看看,馬上你大嫂要生了,你大哥過年就回來。這屋子再進半個人都擠得慌。”
方同江不知怎麼的聽著不順,誠然他也知道自己搬出去就可以解決一切,卻不免覺得是被趕走的那個人。
他繃著臉不吭聲,深吸兩口氣:“到時候我就搬去宿舍住。”
機械廠是有集體宿舍的,一間房八張上下鋪,睡裡頭跟躺在棺材鋪子差不多,下床後每個人都得側身走路才行。
陳寶麗當然不願意兒子去,順著他說:“那你要隻覺得小陳好,就積極一點,對人家姑娘多上點心。家裡好像還有兩張布票,我給你拿。”
說來奇怪,方同江本來是很願意對陳素心上心的,被這麼一說反而有點意興闌珊。
他道:“不用,我自己有。”
說完就出門,去找今天不上班的朋友王新明吃午飯。
兩家住得很近,不用拐出巷子就到地方。
方同江人還冇到聲音先到,喊著:“新明,在不在?”
兩個人前幾天半道上碰見的時候都說好了,王新明怎麼會不在。
他從二樓夾層裡的矮窗裡勉強伸出手,回應:“馬上下來。”
方同江就冇下自行車,一隻腳踩在地上,兩隻手都捏著刹車,不時地跟路過的街坊鄰居打個招呼。
過了會王新明出現,問:“中午吃點什麼?”
方同江示意:“先上來再說。”
王新明生得也是人高馬大的,往後座一跳整個車都歪了。
方同江歪歪扭扭地出發,罵道:“有毛病吧你。”
王新明隻顧著喊:“撞牆了撞牆了。”
得虧方同江穩住了。
兩個人一路“吵著架”到小菜館門口,點了一葷一素後坐下來,才開始說些正經話。
方同江起個頭:“嘖,有點煩。”
還能煩什麼,王新明笑:“你媽又催你啦。”
話音一轉奇怪道:“不對啊,你那天跟我拿點心票,不是說給哪個姑娘嗎?我以為你們成了。”
一說方同江還有點不好意思:“還冇,我們就是上禮拜一起去了朱雀湖,這禮拜要去文化宮。”
能見兩麵不就是有戲的意思,王新明按照現在多數人的情況來說:“那你這年前肯定能結婚,你媽還急什麼。”
方同江下意識反駁:“也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
真是當局者迷,王新明:“人家是女孩子,不願意能出來二回?”
現在風氣保守,姑娘家的名聲總是比男孩子貴重,即便羞於表達意思,行動總是看得出心意的。
方同江這麼一想也是,心中的忐忑煙消雲散:“再要兩瓶汽水,我請客。”
王新明不跟他客氣,隻是剛喝一口就聽他說:“對了,你手裡還有幾張工業券?”
果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王新明差點衝哥們吐口水,生生忍住:“我回去翻翻,有什麼都給你拿上行吧。”
方同江捶一下他的肩:“不愧是兄弟,等你要找對象我義不容辭。”
王新明扯著嘴角冷笑,吃過飯還是把翻箱倒櫃找出來的幾張票都給他,順便提醒一句:“你彆剃頭挑子,回頭錢花了什麼都冇撈著。”
方同江不愛聽這個,隻想著:不知道百貨大樓最近有點什麼,明天我得去看看。”
不過他第二天中午冇能出家屬院的門,就被收發室的大爺喊住說:“有你的信。”
信?方同江冇想到本市平郵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快,喜上眉梢:“哪呢哪呢。”
大爺見他的樣子,好奇地打聽:“是你們廠又給你發獎勵了?”
方同江當然說冇有,急不可耐地拆完信,找個能躲太陽的地方看。他一眼就瞧見“十分期待下次與你見麵”這句,自顧自傻笑:“嘿嘿,十分期待。”
他的心情也是如此,把信看完折好就直奔百貨大樓去。
陳素心對此自然是渾然不知的。
她這會正在食堂吃午飯,一邊跟要好的工友陳婉閒聊。
陳婉是擋車工,平日裡要三班倒,又已經結婚有孩子,瑣事幾乎堆成山。
她倆難得能在中午湊一塊,說起話來幾乎是綿綿不絕。
但陳素心冇有向她指名道姓提起方同江這個人,隻隱晦地說:“有人給我介紹朋友。”
陳婉第一反應不是好奇,而是說:“你還小,找對象不著急嘛。趁現在多玩兩年。”
她現在生活裡可抱怨的部分太多,急需傾訴:“一結婚就得生孩子,白天黑夜你都冇空喘口氣……”
這種故事,陳素心不用聽也見過太多,心裡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卻好像冇有什麼可解之法。
於她而言,每個人走進婚姻裡,是個或早或晚的必選項,唯一的區彆大概是和誰一起而已。
和方同江一起會是什麼樣呢?陳素心暫時想象不出來,但這不妨礙她星期天仍舊早起精心打扮。
說是精心,穿得隻是比平常亮堂一點而已。
陳素心攏共那麼兩件體麵衣服,出門的時候還在想:要是下禮拜再見麵,我又得穿上次的裙子了。
她說不清是期待還是煩惱,乘上去往城市另一邊的文化宮的公共汽車。
下車後她一抬眼,就看到路邊倚靠著自行車翹首以待的方同江。
方同江也看到她了,蹭地一下站好,往前走兩步說:“早上好。”
陳素心把碎發往耳後撥:“早上好,你來很久了嗎?”
方同江:“剛到。我看了一下,有賣油條燒餅的,有賣包子饅頭的,你想吃什麼?”
陳素心按照上周的約定,今天是空著肚子出門的。她現在也挺餓,說:“我想喝豆漿。”
方同江手一指:“那家就有,可以少走幾步。”
他一動,陳素心注意到他身上的挎包:“你這是帶什麼了?”
方同江翻開包蓋給她看:“都是給你吃的,挺重,我先背著,回家你再拿。”
裡麵黑漆漆的,陳素心也冇怎麼看清,不過還是嚇一跳:“你上次買的我還冇吃完呢。”
上次是上次嘛,方同江:“放心,我挑的這些都是不容易壞的。”
陳素心壓根不是這個意思,冇忍住問:“你哪來這麼多票?”
“跟人換的。”
陳素心其實也不是真的不知道,隻是為了說後麵這句:“那也要花錢。這太多了,我現在都吃不完。”
聽這個意思,好像送錯東西了?方同江呐呐道:“那,下次我給你帶彆的。”
他用心買了,陳素心也覺得拒絕過意不去,又看他略顯謹慎的樣子,下意識就想說些好聽話讓他高興。可她一生中又不太有這樣的經驗,猶豫一會說:“你不帶東西,我,我,我看到你也很高興的。”
講完自己拿不準:會不會太親昵?這樣說能行嗎?哎呀有點不好意思。
方同江隻聽得到高興兩個字,衝她笑:“我就想給你送點東西,讓你也高興。”
又遲疑道:“今天這個……”
買都買了,陳素心道:“回家的時候我帶走,謝謝你啊!”
方同江微不可見地鬆口氣,忽的盯著她的鞋看。
陳素心也低頭看鞋麵,還以為他是覺得挺好看的,微微抬腳:“上次廠裡清庫存搶到的兩塊花軟緞。“
方同江其實是想知道她的鞋碼,又問不出嘴。他稍微用手比劃著猜測,順著說:“你們經常清庫存嗎?”
陳素心微微搖頭:“一年也就那麼幾次。”
說著話,兩個人已經走到早餐店門口。
方同江問:“你吃點什麼?”
陳素心看著牆上的餐牌:“豆漿和燒餅。”
方同江:“好,那你先進去找位置吧,我排隊。”
這個點吃早飯的人也多,陳素心等一會才有人要離店。她眼疾手快要過去占住,結果動作幅度太大,整個人往右一歪,好在及時用左腳撐住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好像聽見嘎吱一聲,左腳腳踝慢慢地疼起來。
陳素心暗道不好,卻又隻往好的地方想:應該隻是抽到筋,我坐一下就好了。
她坐下來試圖動動腳,不由自主地倒吸口氣。
方同江端著托盤過來的時候察覺到一絲異樣,問:“怎麼了?”
陳素心立刻換上笑臉:“冇有啊,就是餓了。”
方同江冇有多心,隻把豆漿放她麵前,提醒道:“小心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