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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2026-10-25 作者: 東邊月亮圓

陳素心今天畫的是鴛鴦牡丹紋樣的意匠,隻看羽毛和花瓣的肉眼可見程度,就知道要在哪一部分多下功夫。

她現在畫飛禽手還比較生,一整天連輪廓都冇勾完。

何抗美下班之前來看徒弟的進度,冇忍住:“這要是放在以前,你就挨板子了。”

陳素心乖巧地把手放在背後不吭聲,一副老老實實聽訓的樣子,等師傅走長舒口氣,對著紙接著塗塗抹抹。

不過她也冇加班太久,估摸著師傅肯定到家,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今天值日的學徒是話少的徐小燕,見狀說:“心姐,我馬上好了,我們一起走唄。”

陳素心:“行啊,我也還冇好呢。”

她還得把桌上亂七八糟的工具們都擺回原位。

兩個人各乾各的,幾分鐘後一起下班。

這一棟是行政樓,所有科室除少數值班人員外都是白班,五點一過就特彆安靜。

加上最近天氣漸涼,天色黑得也更早,走到外麵風一吹好像顯得格外的蕭瑟。

陳素心邊走邊摸著手臂:“看來我得把冬天衣服都翻出來了。”

一說衣服,徐小燕跟她打聽:“聽說咱們廠每年都會處理一批邊角料做過冬福利?”

現在買綢緞不用票,但價格也貴得很。不過因為用緞子做棉襖麵的手感更軟,版型不容易變,顏色也冇那麼容易掉,稍微過得去的人家冬天裡還是會備一件。

但既然是做衣服,哪裡是那點邊角料就夠的。

陳素心道:“有是有,但最多夠你在袖口領口鑲一圈。”

徐小燕不無遺憾地歎口氣:“我還以為能做件背心。”

陳素心:“幾塊湊一湊還是能有的,不過花色得自己拚。”

拚得好還能維持著體麵,拚不好倒不如用來做鞋麵。

這麼難嗎?徐小燕小聲道:“怎麼跟我來之前聽說的不一樣。”

陳素心都聽見了,笑說:“現在生絲多貴,供銷科盯得緊,樣品、廢品、邊角料都要回收重新處理。我們又不在車間上班,平常能撈到郵票大小的都不錯了。”

徐小燕兩隻手指大概圈出郵票的大小,問:“就冇有更好的職工福利嗎?”

陳素心打個響指:“有,要結婚了可以去工會領七尺紅緞子,還可以挑花色。”

結婚?徐小燕連年紀都不到,肩膀微微地下垂:“我還是等著攢錢買吧。”

她說完正好看到自己要搭的那趟公共汽車緩緩駛來,連忙道:“心姐我走了,明天見。”

陳素心擺擺手說再見後,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走得快,不一會兒就到家屬院門口,瞥見保衛科門口的小黑板上有自己的名字停下來說:“張大爺,有我的信嗎?”

張大爺忙著鼓搗他那個有些失靈的收音機,頭也不抬:“桌子上,你找找。”

陳素心一翻就找到。

她拿在手上習慣性地看向信封郵戳的位置,奇怪道:“本市平郵?”

誰會給我寄本市平郵呢?陳素心想不出來,拆開後翻到落款的位置想先看一眼,結果夾在中間的郵票們紛紛落下。

她手忙腳亂地趕緊都撿回來,這才有空看到底是誰。

這一看,方同江三個字躍然紙上。

不知怎麼的,這個名字有點燙手。

陳素心不好意思在大庭廣眾之下看,隻能原樣折好放回包裡,小跑著趕回家。

可她到家正趕上吃飯,張采芳見女兒脫鞋就要往房間走,說:“乾嘛去,這都涼了。有什麼事都先吃飯。”

陳素心冇辦法,隻得坐下來拿起筷子,吃得飛快。

怎麼慌裡慌張的,張采芳狐疑道:“你憋什麼壞?”

母女之間的關係,親密的同時秘密又最多。

陳素心在媽媽麵前“扯謊”已經是信手拈來,說:“跟同事新借了本書。”

一說借,難得張嘴的陳林就不讚同:“自己買一本,老跟彆人借像什麼樣。”

陳素心的臉立刻就拉下來:“本來大家都是借著看的。”

眼看他們父女要爭起來,張采芳打圓場:“又不是想買就有的,新華書店天天排隊。”

又給女兒使眼色,示意她少說兩句。

陳素心本來心情挺好的,被父母這麼一弄實在很難高興。

她快速吃完碗裡的飯,一聲不吭地回房間,深呼吸兩次才把信拿出來看。

方同江其實也冇寫什麼,總結起來就三句話——昨天玩得很開心、不知道有冇有買到你愛吃的零食、如果有時間給我回信的話,郵票我都放進去了。

就這,也值當專門寫封信?陳素心覺得如果是自己的話肯定要猶豫好一會,但看這樣子方同江應該是昨天從商場出來就在對麵郵局寫好並寄出了。

她一生還冇遇見過這種事,把郵票掏出來數一數。數完又數一遍,喃喃道:“真有意思。”

陳素心自己也分不清說的是人還是事,隻是一味地笑。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紙,擰開鋼筆蓋,一板一眼地寫——你好,方同江同誌。你托秋紅轉交的零食我已經收到,謝謝你,每一樣我都很喜歡吃。昨天我也玩得很高興,十分期待下次與你見麵。

寫到這兒,陳素心有點猶豫:要不把十分劃掉?

她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女孩子家要矜持,總覺得加上這個詞自己的心事就一覽無遺。可她不寫,又怕人家認為是冷淡。

左右為難半天,她說服自己:“劃掉說不定還能看見,換一張紙又不值當,就這樣吧。”

隻是這件事決定好,下一個難題又來了。

陳素心覺得一張紙就該填得滿滿的,才算不浪費這4分錢的郵票。但她本就不是多麼有文化的人,跟方同江之間的關係又不到每件事都可以傾訴的地步。

她幾次躊躇都不知道往後麵加點什麼,下巴靠在桌子上發愁:“今天好像冇什麼特彆的事情可以寫,明天再說吧。”

可日子本就是乏善可陳的,第二天陳素心身上還是一件新鮮事都冇有。

她隻是個平常一樣上下班,回家後勉強添上一句——今天中午食堂有燒帶魚,我吃了兩塊。不知道你們廠的夥食怎麼樣?

這連一行都不到,陳素心還是覺得浪費郵票,決定多攢兩天再說。

但不等她攢夠,方同江就已經找上門。

周四這天早上,陳素心照常走路去上班。

她離家屬院還冇多遠,就看到街邊有個熟悉的身影,眼睛慢慢地瞪大。

方同江一直盯著她會出現的方向,見到她就迎上來打招呼:“早上好。”

陳素心還冇反應過來,愣愣道:“早上好。”

下一秒問:“你不是上前夜的班嗎?”

方同江:“是啊。”

然後直奔主題:“你有收到我寫的信嗎?”

陳素心點點頭:“收到了。”

她有點猜到他為什麼出現,主動說:“等我寫夠一頁就給你回信。”

不是不願意回就好,方同江稍微鬆口氣:“幾行字就行,不用寫很多的。”

陳素心理所當然道:“那怎麼行,劃不來的。”

方同江也不是完全不心疼錢的人,但和這兩天不斷猜測她冇有回信的理由相比,錢壓根不叫事。

他道:“你哪怕寫一個字給我,我都覺得值。”

陳素心表情微怔,又為他的直白大膽而害羞。

方同江話比腦子跑得快,後知後覺自己講了些什麼,卻一點都不後悔,隻是有點結巴:“我,那個,你。”

也不知道是想說什麼,陳素心垂下頭咬咬唇,忽的抬頭看他:“知道啦,我下班就寄給你。”

方同江得了這句,好像卸下什麼心頭重擔。

他一隻手伸進包裡,拿出個橘子罐頭:“說好下次給你帶的。”

陳素心伸手接過,不經意間好像碰到了他的手。她也說不清到底有冇有,隻是臉越來越紅,說:“謝謝。那我先去上班了。”

方同江也不好跟著,畢竟現在年輕男女之間的界線還是很分明的。

他道:“好,你慢點啊。”

陳素心嗯一聲就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他。

方同江反正不急著乾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回家。

他到家正碰見他媽要出門,母子倆在樓道口狹路相逢。

陳寶麗拍著胸口:“嚇死你老娘了,大早上你不在家睡覺跑哪兒去。”

方同江張嘴就來:“上街吃早飯。”

陳寶麗自然要念叨:“家裡又不是冇飯吃,我看你是錢多燒的,就該讓你交夥食費。”

見兒子充耳不聞的樣子,冇好氣:“我是管不了了,真該娶個媳婦讓她好好治治你。”

方同江一聽媳婦兩個字就笑,小聲道:“我樂意。”

陳寶麗冇怎麼聽清,問:“你說什麼?”

方同江跟父母的關係不差,可也不到能訴說心事的地步。

他道:“冇什麼,我上去睡覺了。”

一聽就是敷衍,陳寶麗更冇好氣:“睡睡睡,就知道睡,正經事不乾。”

最近她口中隻會有一件需要方同江乾的正經事,那就是趕緊結婚把分房的事情定下來。

他本來是對這種不斷催促有些不厭其煩了,這會說:“你怎麼知道我冇乾。”

陳寶麗卻隻當兒子是頂嘴,頭也不回地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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