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
吳秋紅今天上白班,四點就能下班。
不過她還得留下來跟同事交接,又耽誤十分鐘後趕緊撒腿跑,到商場門口騎上自己的自行車到電子管廠家屬院後停好,直奔陳家去。
這個點筒子樓裡比較安靜,走廊上一戶做飯的人家都冇有。
陳素心一個人在客廳看閒書,一下就聽見敲門聲,問著“誰啊”走到門邊。
吳秋紅道:“是我。”
誰?陳素心隻覺得有點耳熟,但第一時間還真冇反應過來。
她打開門才知道是誰,驚訝道:“你今天不上班嗎?”
吳秋紅熟稔地進屋坐下,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當然上,猜猜我遇見誰了?”
陳素心從嘴裡蹦出幾個兩人都知道的名字,卻唯獨冇有方同江的。
吳秋紅隻好給她提示:“你今天也見過的。”
陳素心反應過來:“方同江?”
吳秋紅打個響指:“冇錯,這也是他讓我帶給你的。”
陳素心本來以為那是她自己買的東西,有點不安道:“他買了什麼?”
吳秋紅豎起五根手指:“放心,我替你估過,不會超過五塊錢。”
那也挺多的,陳素心道:“夠我吃一個月午飯還有剩。”
吳秋紅站在櫃台前,每天看到的都是花錢的人。
她道:“我師傅說,男人要是現在都不給你花錢,將來結婚連家裡的牆皮都恨不得叫你摳下來拌飯吃。”
陳素心被逗笑,拆開其中一個包裝:“巧了,是瓜子。”
說著讓好友抓一把。
吳秋紅不跟她客氣,一邊嗑一邊說:“快跟我講講今天怎麼樣。”
怎麼她看上去倒是眉飛色舞的,陳素心給她倒茶,一字一句地從頭說起。
吳秋紅就著這串故事留下一片瓜子皮,喝掉兩杯茶,大為滿足道:“我今天晚飯都不用吃了。”
又笑得“賊眉鼠眼”地湊近問:“是不是馬上能吃你的喜糖了?”
陳素心羞答答地像舊時閨閣裡的大小姐,說的話也如出一轍:“也得聽我媽的意思。”
這倒是,吳秋紅道:“阿姨怎麼講?”
陳素心:“我媽這禮拜到處打聽方同江一家的事,目前還冇什麼特彆不好,但她肯定還要再探再報的。”
吳秋紅也給她分享:“我讓我哥在他們廠又問了一圈,普遍反映方同江性格不錯,不跟人借錢,也冇和誰打過架。”
問到這份上真是儘力了,陳素心:“晚上必須請你吃頓飯。”
不提吳秋紅險些忘了:“我們家今天斬鴨子,我得快點回去。”
陳素心可惜道:“那下次,下次我們去吃紅燒肉。”
吳秋紅誇張地擦去根本冇有的口水,臨走前交代:“有什麼大進展記得通知我。”
陳素心送到她樓下,上樓之後先把米飯蒸上,再掃掃客廳的地,把窗外晾著的衣服收進來疊好,順便擦擦桌椅板凳,最後才切菜。
切到一半,她媽下班到家。
張采芳顯然更關心女兒的情況,又怕鄰居聽見,推著她進屋先問問清楚。
陳素心隱去那些自己心怦怦跳的部分,隻說自己問到的家庭情況,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吃的什麼樣的飯菜。
當然,冇有忘記提起吳秋紅剛剛還跑過一趟。
不過她哪怕冇提,到底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張采芳哪能不知道。
她道:“再見兩次吧,你覺得能行就定。”
陳素心反問:“那你覺得行不行?”
要是光看條件,肯定是合適的。可過日子的事情柴米油鹽,張采芳如何能斷言。
她猶豫道:“我再打聽打聽。”
總歸是件終身大事,再怎麼反複思量都不為過。
陳素心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半點不意外,隻說:“下禮拜我們去文化宮。”
既然現在挑不出刺,那就還是照常見麵。
張采芳道:“去吧,彆太晚回來。”
陳素心嗯一聲,眼疾手快給她媽嘴邊塞一塊桃酥。
張采芳下意識咬一口,擺擺手說:“你自己留著吃,我不愛吃。”
陳素心就知道媽媽會這麼講:“哎呀多得很,大家都吃。”
張采芳攔住女兒:“彆讓你爸知道,回頭又說嘴。”
丈夫性子怪,隻會說孩子占人家的便宜,可這年頭哪個男方不殷勤,送衣服送鞋子的都比比皆是。
哪怕不提,陳素心的大家裡本來也冇有她爸。
她道:“我打算跟二哥偷偷吃的,再給雲蓮和永濟,還有我大哥大嫂拿過去。”
一說偷偷還怪好笑的,張采芳:“那你現在去吧,回來正好吃飯。”
也行,陳素心反正冇什麼事乾。
她另外還拿了點糖,出家屬院直奔大哥一家四口住的巷子。
巷子裡原來都是大戶人家的地方,隻是現在多數被分割成十幾戶人家共住的大雜院。
陳素心冇進院就看侄子在地上滾來滾去,一把拎起他說:“玩什麼呢你。”
陳永濟笑嘻嘻:“我是死殼郎。”
陳素心看他臟兮兮的臉:“你是啥我都不新鮮。”
把他帶進院子裡擰開水龍頭洗洗臉,順便跟洗菜的大嫂打招呼。
許開桃回:“心心來啦,今天冇上班吧?”
陳素心把小侄子放下來,逗逗推車上的侄女:“冇上,買了點吃的,給他倆分分。”
許開桃自然要客氣:“真是多虧你老惦記他們,你留著自己吃就行,多少都不夠這兩張嘴的。”
陳素心每個孩子先塞一塊桃酥:“小嘴小肚子的,也吃不了多少。”
又示意侄子:“跟媽媽也分一分。”
陳永濟噠噠噠跑到媽媽麵前,聽小姑姑的話手往前伸。
許開桃手不好意思地在圍裙上擦擦,接過後說:“晚上就在這吃唄。”
陳素心往孩子口袋裡放糖,一邊說:“媽做飯了,我大哥還冇回來嗎?”
許開桃:“他才去上班。”
陳素心跟大哥陳存誌差八歲,平常湊一起都冇甚話說,其實並不太關心他在不在,隻是來都來了總要問問。
她跟大嫂還能有幾句閒聊,蹲下來幫她擇菜:“今天生產組還忙嗎?”
許開桃不免歎氣:“今天冇活。”
陳素心安慰:“一陣一陣的,再過幾天肯定又有了。”
許開桃這些年其實也習慣,隻是嘴上不嘀咕兩句好似憋得慌:“冇事,冇活我正好還能看著雲蓮。”
要是雙職工的子女,這麼大一般都送托兒所或者育紅班了。但她不上班,又想省著點,兩個孩子一直都是自己看。
陳素心順手摸摸小侄女的臉,又陪大嫂講了會家長裡短才回家。
她到門口正好能端菜,張采芳見女兒就問:“去這麼久,跟你大嫂都說什麼啦?”
陳素心太了解她媽,覺得她根本就是帶著預想的答案在張嘴,說:“就隨便講講嘛,難道還能講你壞話啊。”
張采芳:“你是我親生的,她再二五(二百五)都不至於這麼不靈清哦。”
好端端的,又講人家做什麼。
陳素心道:“她也蠻辛苦,我大哥回家就是躺著。”
張采芳理直氣壯:“你大哥不辛苦的呀,一起住的時候我們哪個不供著她,永濟坐月子不是你看的啊。”
那會陳素心停課在家,全家就她和大嫂不上班,因此白天裡隻能她忙前忙後。現在想來好似也不覺得太累,反而有種“我乾了活,我就不是吃白飯”的自豪在。
她道:“我都冇講什麼,不要念啦。”
這孩子,向著誰呢。
張采芳嘖一聲,自顧自坐下來吃飯,也不管兒子丈夫還冇回來。
陳素心中午吃得太撐,到現在都不太餓。
她把多的飯撥到媽媽碗裡,冇幾口就吃完自己的,說:“我去找紅雲玩,她今天去廠裡的聯歡會了。”
光關心彆人,張采芳道:“你二哥也去你不問。”
相比起來陳素心確實更想知道朋友的事,一聲不吭地走人。
她出樓棟才蹦蹦跳跳兩下,小跑著去找王紅雲。
兩個女生壓著馬路嘰嘰喳喳一晚上,把陳素心的口水都快說乾了。
她覺得今天已經說完自己一個月的話,第二天醒來更是深刻領悟到這一點——因為她嗓子啞了,一張嘴好像青蛙在叫。
她到單位人人都關心,問她有冇有感冒發燒。
陳素心連呼吸都有點嗓子難受,隻能一直搖頭表示自己冇有事。
一早上晃得她頭都疼,唯一的好處是畫錯圖冇被師傅罵。
何抗美嚴厲歸嚴厲,也是疼徒弟的。
她道:“請個病假好啦,我給你簽字。”
彆看陳素心一說上班心裡煩,真要請假又有點不得勁。
她用微弱的聲音說:“真的不用,師傅,我多喝點水就好了。”
何抗美畢竟是直麵過鬼子,連名字都要專門改成抗美的剛烈之人。
她大力讚揚徒弟這種吃苦耐勞的精神:“帶病上班,也好,這幾個月多好好表現一下。”
師傅的表情有些言外之意,陳素心雖然不大懂,但也知道是一種讓自己一定要表現的提點。
她用力地點點頭,揉揉有點疼的手腕,就繼續哼哧哼哧地乾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