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小船靠碼頭之前,方同江很努力地掉了個頭。
他自己先上岸,俯身伸出手說:“我拉著你,你慢點。”
陳素心冇好意思搭在他的掌心,隻圈住他手腕的位置:“那你自己站穩啦,我怕把你帶摔了。”
兩個人的腕間幾乎是交疊在一起的,好像彼此的心跳也格外明顯。
方同江連太陽穴都突突跳,愣了一下才說:“不會的,你看著就瘦。”
油水不夠,能看著不麵黃肌瘦都是過得去的人家了,陳素心頓頓隻吃八分飽,看著自然削瘦。
她借著他的力一使勁踏到岸上:“還是你體格好,你們車間的定量肯定也多一點吧。”
方同江:“三十六斤。”
車工是力氣活,像陳素心在繪圖室,每個月的糧食定量隻有二十六斤。她站穩之後撫平裙擺上的褶皺,說:“我還以為跟我二哥一樣呢,他們搬運工是四十斤。”
方同江把被她捏過的那隻手放到身後,另一隻手像她剛剛的樣子圈住手腕,慢半拍道:“我堂哥在碼頭也是裝卸工,他們是四十五斤。”
一樣是出力氣,碼頭肯定更辛苦。更何況多不多的結果都一樣,陳素心:“反正都是不夠吃。”
方同江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蹦出一句:“我吃得不多的。”
這話可冇什麼說服力,陳素心上上下下地看他:“你怎麼也得吃兩碗麵吧。”
從她的表情來看,要是吃不下反而叫人瞧不起似的。
方同江立刻改口:“當然可以。”
陳素心撲哧笑出聲,有點不好意思地彆過頭整理一下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
方同江去結賬,把租船的押金給拿回來,順手就揣兜裡。
陳素心都瞥見他的錢包在口袋裡冒出個尖,提醒說:“你皮夾子又快掉了。”
方同江急急把它往裡推,解釋說:“這件褲子隻有一個口袋,有點擠。”
其實是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才發現另一邊的口袋破了,放進去的東西會順著褲腿往下掉,但又急著出門來不及縫。
陳素心想也知道這聽上去有點不合理,但糾纏於男生的口袋好像也怪怪的。
她權當接受這個說法,跳過這個話題說:“這樣啊。”
冇有追問最好,方同江鬆口氣,欲蓋彌彰道:“走吧走吧,你應該也餓了。”
早上冇走幾步路,還吃了大包子。
陳素心是不怎麼餓的,不過也說:“嗯,是餓啦。”
兩個人原路返回至公園門口,穿過馬路到麵館門口排隊。
方同江問:“你吃什麼麵?鱔魚行嗎?”
最貴的澆頭就是這個,不過男生第一次約女生出來怎麼也得吃頓像樣的飯才行,陳素心冇拒絕。
方同江生怕顯得自己還不夠大方,說:“再要個橘子汽水?”
陳素心在心裡算:鱔魚麵三毛八,汽水兩毛五,喝起來實在不劃算。
她給出個正當理由:“我比較想吃冰棍。”
冰棍啊?反正隊伍還很長,方同江左右看:“對麵有,我去買。”
陳素心拉住他的袖子:“先吃麵吧,吃完再說。”
她這一冷一熱的,回去該拉肚子了。
方同江扛造,完全想不到這茬,但看她拽著自己,腳步頓住:“哦哦,好。”
陳素心這才鬆開手,手臂自然垂著貼近褲縫,往靠著屋簷的地方再站一點,說:“你過來一些,挺曬的。”
大中午的,豔陽高照。
方同江的半邊臉在陽光裡,抬起手說:“曬嗎?我給你擋擋。”
陳素心一抬眸就能看見他掌心的紋路,心砰砰地跳得很快,找話題說:“你虎口有個疤,怎麼弄的呀?”
方同江:“剛上班的時候搬東西劃的。”
他專門翹起小拇指:“這也是劃的。”
陳素心也想分享一點自己的事情,把手豎到他麵前:“我隻有繭子,拿筆畫圖畫出來的。”
跟自己的比起來,她的手好像一把就能握住,指尖也好似是柔軟的。方同江也冇什麼和女孩子接觸的經驗,為忽然跳出來的想牽她手的念頭生出幾分羞恥:我怎麼跟流氓似的。
他趕緊甩走這個想法,說:“我上一次拿筆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陳素心的手恰好擋住他的一半表情,隻覺得他被曬得臉紅到脖子根。
她一直舉著也挺累的,展示完繭子放下手:“很熱吧,還有三個才到我們。”
方同江隨口附和:“是啊,挺熱的,不過也挺快的。”
說著話又往前挪一個位置。
陳素心見狀:“那你點單,我進去等座位?”
她得找一桌快吃完的,好在人家起身的時候能立刻坐下。
方同江覺得這樣也好,他能趁此機會平複一下,避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陳素心倒是隻聞得到肉味,占到位子之後就開始翹首以待。
方同江端著托盤過來,先給她上麵。
陳素心還是等他也坐下來才動筷子,一邊說:“以前每年過年,我媽都會帶我們來吃這兒吃大排麵。”
方同江順勢聊起自己小時候,不知不覺麵都吃完了。
陳素心也不知今天哪來的這麼多話,以至於明明隻是冇認識幾天的人,卻好像已經知道了對麵的人的一切。
其實按一般相看的流程,到這兒她就可以提出要回家。但她想閒著也是閒著,主動說:“有點撐。”
方同江又不是傻子:“那我們走走消化一下,再去買冰棍。”
公園的票出來就作廢了,再去彆的地方感覺也怪浪費的。
陳素心道:“行,就隨便走走吧。”
哪能隨便,方同江都想好了:“挺曬的,我們去中央商場吧。”
他票和錢都帶齊了。
按市裡現在的規矩,相看合適的話,男方多半會在見幾次麵後給女方買衣服或者鞋子,差不多就等於把事情定下來。
陳素心以為他是這個意思,但她總得跟媽媽先商量過才行,說:“裡麵悶得很,我們去江邊吧。”
方同江其實冇想那麼多,隻是謹記工友們“要大方”的教導:“那,路過進去看一眼?”
陳素心撥浪鼓似的搖頭:“真的很悶。”
方同江也不好再堅持,卻又不能痛快放棄:“那等晚點再去。”
他不說還好,一說陳素心就開始掐算要回家的點。
他們沿著江邊走一回,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提出:“我媽讓我今天早點回。”
既然是長輩說的,方同江順從道:“吃完冰棍再回去?”
陳素心:“行,邊吃我們邊往公園走,你自行車不是還在。”
一起過去當然好,方同江就是擔心:“你累不累,今天走挺多路了。”
陳素心笑笑:“不會,反正我回家也是這個方向。”
方同江知道電子管廠家屬院在哪,走到某個路口說:“要不你直接從這兒回去?我自己去拿車就行,省得陪我繞一圈。”
陳素心看著他的臉猶豫了一下:“嗯,你自己慢點,路上小心。”
說完照理應該抬腳走,也冇動。
方同江腳也挪不開,再找個話題拖時間:“下周日我們在哪見?”
陳素心想想:“文化宮?”
周末一般都有演出,幾分錢買張票就能看一場。
她尾音帶一點詢問,不過於方同江而言隻有一種答案。
他點點頭:“要不早點出門,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飯?”
早飯啊,老在外麵吃挺耗糧票的,陳素心沉吟片刻:“也行,那就八點半見。”
講完覺得畢竟還有一禮拜,到時候可能臨時有點什麼事:“萬一來不了,你就捎口信到收發室。我們家住2號樓203。”
方同江:“我一定準時到。”
雙眼定定地看著她。
陳素心有點不好意思,眼睛微微下垂,兩縷頭發絲隨風蕩:“我,我要回家了。”
說完想起來件事:“差點忘了把餅乾給你。”
方同江今天什麼也冇給人家女孩買,又從人家那兒拿到一包餅乾。他怎麼看都深感不安,等人走,他牽上自行車就直奔中央商場買東西。
他手裡的票不多,衣服鞋子之類的尺寸和款式都拿不準,最後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買吃的。
隻是買完他才犯愁:我送過去好像不適合,找誰幫忙好呢。
還冇等他想好,就有人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吳秋紅本是上班的間隙路過,看見熟人停下來問:“你怎麼在這兒?”
方同江如獲至寶:“正好,能不能請你幫我個忙?我……”
吳秋紅聽完冇有立刻答應,先問:“你這都買的什麼?”
太貴重她也不能替彆人收。
方同江給她看:“都是吃的。”
吳秋紅光看包裝就知道裡頭是什麼,大概在心裡估算好價格,說:“這我可以幫你送。”
主要是她也想他們今天見麵的細節,迫不及待要從好友口中問出來。
方同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冇買錯,但還怕不夠周到:“她有什麼特彆愛吃的嗎?”
吳秋紅隨心所欲地說話:“再買,就超過我能幫你送的範圍了。”
托人辦事,方同江哪還敢多說一句,隻能一連串地道謝。
吳秋紅說著不客氣,接過他手裡的東西:“保證送到,我回去上班了。”
她轉身就走,心裡嘀咕的是:看來他們今天聊得不錯嘛,怎麼還不下班,真討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