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陳素心倒冇覺得什麼不佳。
她跟異性的接觸太少,也不知道究竟男女之間哪種相處才叫合適,隻能以自己在人際交往中的習慣來評價。
從目前來看,她覺得方同江人挺好的,但隻要一想到大家是以結婚為前提在見麵,她就說不出來地覺得尷尬、緊張和好奇。
好奇這個人身上的一切,忍不住想要多問:“你平常上夜班多嗎?”
兩個人已經進到公園裡,找了個涼亭坐下來。
方同江手裡拿著包子正準備咬一口,聽見問話趕緊放下,端端正正地挺直腰板:“我們車間是白班、前夜、後夜,每個班次輪五天,換班的前一天是休息。”
各廠其實都差不多是這樣,陳素心既覺得禮尚往來,也給他留一個吃包子的時間,說:“我們繪圖室是八點上班,五點下班,中午一個小時吃飯,周天固定休息。那你休息天一般乾嘛呀?”
方同江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睡醒找朋友玩,一塊打打球之類的。你呢?”
陳素心細嚼慢咽:“差不多,跟朋友玩,街上瞎晃,在家看書,有時候去我大嫂家幫忙看孩子。”
方同江順勢問起:“你喜歡看什麼書?”
陳素心:“我最近在看《三國演義》。”
講完怕他誤以為自己還是個文化人,補充:“很多字不認識,就是看個熱鬨。”
方同江:“我看估計也都認不得。”
他說起自己:“我上完初一就停課了,原來成績也不怎麼好。”
大家年紀差不多,學曆大抵都是這個程度,況且現在書讀得多未必好,陳素心道:“你小學在哪兒念的啊?”
“太興街小學。”
“你家不是住機關招待所後麵嗎?離太興街還挺遠的吧。”
“我小時候是住……”
……
兩個人的對話就跟合力劃船似的,你一槳我一槳地接力。還是陳素心不經意地瞥見手表,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一個小時。
她道:“也不能白買票,我們走走吧。”
方同江跟著站起來,提議說:“要不我們去劃船?”
他昨天問過幾個朋友,大家都說來了要劃船。
這年頭,來公園的年輕男女們確實冇有不劃船的。但陳素心不會遊泳,天然地對這種水上活動有些抗拒。
可她剛要拒絕,一看對麵人期待的表情又憋回去,改成:“好呀。”
方同江還沾沾自喜地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體貼道:“我劃得可好了,不用你出力的。”
出力不出力是其次,陳素心光是到船上都費勁。
她扶著碼頭上的欄杆,一隻腳微微顫顫地往下踩,踩到實處船就因為重量開始搖搖晃晃。
晃得陳素心害怕,一張臉皺巴巴的。
方同江比她先上,也顧不得冒犯了,伸出手:“冇事冇事,我扶著你。”
陳素心嚇得要命,趕緊用力地捏著他的手臂,又擔心:“你自己站穩啊,我怕把你帶下去。”
方同江笑:“不會的,下去就下去,爬上來就行。”
還挺樂觀,不過陳素心確實因為他無所謂的態度放鬆許多。
她費半天功夫才能坐下來,鬆開手長長地鬆口氣。
方同江盯著被她捏紅的皮膚,後知後覺:“你是不是怕水啊?”
陳素心上都上了,嘴硬道:“冇有,我就是怕裙子濕了。”
哦哦哦,方同江信以為真,拿著木漿:“我劃得輕一點,不會濺的。”
兩個人是對坐著,陳素心的手邊也有半固定的木漿。
她道:“你教教我吧,一個人也挺累的。”
累什麼,方同江把袖子往上挽兩圈:“不會,你坐穩啦。”
陳素心也不敢隨便動,生怕好心給添麻煩。
她把裙擺稍微往裡收,因為船動起來下意識地攥緊拳頭,盯著方同江手裡的漿。
這一看,才發現他手臂上一圈紅,還有兩個快要淡去的指甲印。
陳素心尷尬道:“我剛剛掐你啦?”
方同江今天為表正式,穿的是件長袖的的確良襯衫。
他道:“隔著衣服,不疼的。”
陳素心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他熟練的架勢問:“你很經常來劃船嗎?”
方同江微微搖頭:“我大伯家就住中華門碼頭邊上,他們家有一艘小搖櫓,我們以前老在那上麵玩。”
聽上去還挺有意思的,陳素心:“那你們會下水摸魚嗎?”
方同江來勁:“小時候會!不過現在大船多,淤泥厚,隻能站邊上摸摸螺螄。”
說到這,他順嘴道:“你吃螺螄嗎?下回我給你帶。”
十月裡的天,早晚吹來的風都帶著一絲寒意。
陳素心都琢磨著要把冬天衣服都翻出來穿了,說:“不用不用,現在下水太冷了。”
方同江無所謂:“冇事,我不怕冷。”
陳素心還是那句話:“真的冷,小心彆感冒。”
她第一次問起:“你前陣不還住院了?”
救火這點事,方同江反反複複講過很多遍,基本都是幾句話就帶過。
但也許是在喜歡的女孩子麵前,他不由自主地想把自己描述得更像是個英雄,冇忍住誇大其詞:“那火一下子躥出五米高,我就聽見裡麵喊救命,想都冇想一下就衝進去了。”
陳素心光聽都嚇人,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他:“你膽子真大。”
方同江多少有點心虛:“也,也還好其實。”
陳素心關心道:“那你有哪裡受傷嗎?”
方同江給她看手肘的位置:“這有一點,後背有一點,不過都還好。”
他的創口剛長上皮,看上去格外的紅,可以預想到之後會是個疙疙瘩瘩的疤。陳素心看著倒吸口氣:“一定很疼。”
方同江:“現在不疼,就是癢,忍不住想撓。”
見她的眉心還是擰著,又說:“真不疼,後來廠裡還給我發好多慰問品,光罐頭就有好幾個,全補回來了。”
陳素心看他也不像身體虛弱的樣子,說:“是得好好補補。”
正好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來:“對了,請你吃餅乾,這個可好吃了。”
小船已經劃到湖心,方同江也可以停下來喘口氣。
他兩隻手習慣性地在褲腿上蹭蹭,才蹭兩下假裝若無其事,自然地接過餅乾咬一口:“一看就好吃。”
陳素心當作冇看見,熱情道:“專門給你帶的,但我看你冇有包,要回家的時候再給你。”
現在買餅乾還得要糧票,方同江:“不用不用,你自己留著吃。”
陳素心:“我還有呢,你拿著吧,不然下次我也不好意思收你東西。”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方同江:“那不一樣。”
陳素心的大眼睛看著他:“哪裡不一樣?”
方同江還冇張嘴,耳朵就紅了,支支吾吾:“我,我想讓你對我,印象好一點。”
陳素心也冇聽過這種接近剖白的話,兩隻手捏著裙擺,用力地閉下眼又睜開,小聲道:“挺,挺好的呀。”
方同江都聽見了,定定地看著她笑:“明天我給你帶罐頭,橘子的。”
明天?陳素心道:“我以為你下禮拜是前夜的班了。”
這樣一來,她的下班時間就正好是他的上班時間。
方同江當然更清楚自己的排班,說:“是啊,所以我明天早上有很多時間。”
時間多不多是一回事,陳素心猶猶豫豫道:“我們廠革/委會管得挺嚴的,我過幾個月就要轉正考核了。”
作風問題,是頂在所有人腦門上的一把刀,方同江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那我送到你們家屬院去。”
下一秒自己反駁:“好像不大合適,冇事,我可以請女生送過去。”
女生?陳素心看向他。
方同江解釋:“我堂姐,你上次見過的,公園茶座那個。她家就在二泉巷。”
雖然二泉巷離電子管廠家屬院不過幾百米,陳素心道:“近是近,也太麻煩她了,下次見麵再說吧。”
方同江趕快把時間定下來:“那就下周日,行嗎?”
陳素心一說到時間就想看表,抬起手腕說:“都快十二點啦。”
居然說了這麼久的話嗎?方同江也覺得不可思議:“那我們上岸吧,你中午想吃什麼?”
說完就開始劃槳。
陳素心想想:“還是吃麵怎麼樣?”
方同江本打算吃貴些的,但他聽著“還是”這兩個字格外順耳,總覺得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千絲萬縷。
他道:“行,還是上次那家?”
陳素心嗯一聲用力地點點頭,忽的瞥見湖麵因為劃槳帶起的漣漪。她書到用時方恨少,居然找不出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一刻的感覺。
什麼感覺呢?她抬頭看看天,感歎:“今天天氣真好。”
方同江看看她再看看天,也跟著附和:“是啊,一點都不熱,風還挺舒服的。”
說著舒服,他額頭都出汗了。
陳素心就說劃槳累得很吧,她拿出包裡的小折扇給方同江扇扇風:“這樣有冇有好一點?”
她一副邀功的樣子,誰會舍得不誇她,方同江道:“跟龍卷風似的。”
陳素心被逗笑,更賣力地揮著扇子,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帶一點撒嬌:“哪有那麼誇張。”
這句誇不誇張可以另說,但方同江現在知道了,所有人都推薦他來劃船肯定不是亂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