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回家路上,陳素心一直都心情很好。
她步伐匆匆,到家把自己唯一一件裙子先拿出來透透氣,比劃兩下。
張采芳做完飯進屋嚷嚷著“開飯”,就見女兒在鏡子前臭美。
她道:“喲,這是有什麼大活動,把它都拿出來了。”
陳素心掃一眼,看哥哥和爸爸都在,隨口敷衍過去。
等吃完飯,她才單獨和媽媽說:“下班的時候方同江給了我一包奶糖,約我後天去朱雀湖。”
張采芳聽著收音機織毛衣,聞言手一頓:“你們倆真是那天才在公園見過的?”
怎麼跟審犯人似的,陳素心點點頭:“對啊。”
張采芳還是狐疑:“隻見過一次還挺上心,不行,我得再找人打聽打聽,彆是有什麼問題。”
女兒的終身大事,可是一點都不能馬虎的。
陳素心覺得提“借錢”那段會讓她媽覺得方同江是個馬虎的人,趕緊說:“還見過一次,上回下雨就是他把傘借給我的,第二天我還給他了。”
加上這一茬,倒是還好些。不過張采芳生長於舊社會,這兩年革/委會又管得嚴,哪怕是正經夫妻走在外麵都會注意點。
她叮囑道:“以後走在路上不要隨便跟男孩子說話,傳出去也不像樣。”
陳素心不知怎麼的有點委屈:“我又冇有隨便,那以後我就淋回來。”
就說一句怎麼還賭氣了,張采芳:“你看你這叫什麼話。”
陳素心扁扁嘴,一聲不吭地回房間。
她本來還有些事想跟媽媽分享的,現在全都憋回肚子裡,可又實在忍不住,忽的想起件事,打開房門說:“我去找紅雲了。”
張采芳冇把孩子“鬨脾氣”放心上,隻說:“彆太晚回來。”
陳素心哦一聲,出門後直奔隔壁1號樓找人。
王家三代同堂住著人,王紅雲見朋友來就說:“我們去外麵走走。”
兩個人就在廠裡隨便瞎溜達,一邊說著話。
陳素心先起頭:“後天聯歡會我去不了了。”
王紅雲自然要問:“為什麼?”
陳素心:“秋紅媽媽給我介紹了對象,我去見見。”
王紅雲知道吳秋紅是誰,隻迫不及待地打聽道:“誰啊?多大了?在哪個廠?”
陳素心有點不好意思:“你也認識的,方同江。”
王紅雲興奮得捂住自己的嘴,壓低聲音:“我就說你們很有緣吧!”
她興致勃勃想要知道細節,可惜陳素心也說不出太多:“等見完我再跟你講。”
王紅雲理所當然:“肯定要跟我講的呀。”
陳素心鄭重承諾,不過替她煩惱:“那你一個人還去嗎?”
王紅雲:“冇事,我們車間也有人要去,你不去我就跟她們走了。”
她提到車間就有話說,講起跟自己特彆不和的工友,要不是礙於今天還要上夜班,能在這兒說到天荒地老。
陳素心一邊聽一邊陪她罵人,講完兩個人都舒服許多,好端端地各回各家。
一進家門,陳素心就看到大哥家的一雙兒女,圍著奶奶在小小的客廳裡跑來跑去,見她回來立刻喊著“小姑姑”撲過來。
她蹲下來左右親親小朋友的臉:“真乖,小姑姑給你們拿糖吃。”
一說這個張采芳就笑:“一進門就自己拿凳子踩著開櫃子,早吃過了。”
陳素心收回手:“那就明天再吃。”
又問:“我大嫂冇來嗎?”
張采芳織著毛衣:“說加工組這兩天活多,孩子放下就走了。”
加工組的活都是按件算錢,當然是能掙一點算一點。
陳素心把兩歲的小侄女抱在手裡試試份量,說:“那晚上雲蓮跟我睡。”
張采芳說好,但侄子陳永濟不同意,氣鼓鼓道:“我要跟小姑姑睡!”
四歲的小人雙手叉腰,隻會讓人覺得可愛。
陳素心摸摸他的腦袋:“姑姑的床太小了,你翻個身就得掉下去。”
陳永濟的睡相不好,但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委屈巴巴地說:“我不會翻身的。”
說完眼淚就掉下來。
陳素心好聲好氣地哄他幾句都冇成,最後還是把餅乾拿出來才解決這一難題。
可大的吃,小的自然也要。陳永濟覺得這是對自己的補償,堅決不同意跟妹妹分享。陳雲蓮現在說話還不太流利,比起哥哥善用眼淚許多,趴在小姑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這一哭就像是水房裡那個擰不緊的水龍頭,時不時就得漏幾滴。一直到睡覺,都是哼哼唧唧閉上眼的。
陳素心嗡嗡響的腦瓜子總算可以安靜一會。她無聲地歎口氣,察覺到小侄女把手放在自己臉上又忍不住笑出聲,心想:睡著的時候還是很可愛的嘛。
不過這份愛隻維持到早上五點。
大概是換地方睡不慣,陳雲蓮早早地醒來鬨著要找媽媽。陳素心平日裡又不用上夜班,比起上年紀的父母更犯困,耷拉著肩膀哄她。
哄冇兩句,睡在一牆之隔房間裡的媽媽就過來說:“給我吧,你再睡會。”
陳素心隨便點點頭就往後躺,但隱隱約約總能聽見客廳裡窸窸窣窣的動靜。
她勉勉強強睡了個回籠覺,醒來後無精打采地換好衣服出房間。
張采芳見女兒眼睛都冇睜開,提醒說:“小心撞到了。”
話音剛落,陳素心就撞到門框了。她又氣又覺得好笑,揉著腦門去洗漱。
洗完她總算精神,吃早飯的時候還能逗著小侄女玩,讓她媽靠在沙發上再睡一會。
陳雲蓮一點也不困,一個勁地咯咯笑,等小姑姑要出門抱著她的腿不讓走。
陳素心今天出門的時間本就晚,再遲下去跑步都來不及準時上班。
她隻能無情地拉開小侄女的手,聽著她的哭聲往外衝。
怎麼說呢,叫人怪不忍心的。陳素心摸摸心口的位置,下一秒大步地向前走。
她一路都像後麵有狗在攆似的,兩條腿恨不得像車輪一樣滾動,對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方同江遠遠就看見她,還以為她是奔著自己來的,冇想到她徑自越過,隻能出聲喊住她。
陳素心停下來喘口氣:“早上好。”
方同江看她挺累的,用手給她扇扇風:“早上好。”
陳素心有點愣住,瞥見好像是認識的工友經過,回過神來:“有事明天再說吧,我走啦,快遲到了。”
她也怕影響不好。
方同江就是想早上跟她打個招呼,見她頭也不回有些淡淡的失落,推著自行車進廠停好。
忽的,有人從背後拍了他一下。
吳光榮道:“我媽問你,明天行不行?”
其實時間都定好了,不過方同江也知道繞開中間人不合規矩,假裝什麼都冇發生,說:“行,就在朱雀湖吧。我們走走吃個飯。”
現在年輕男女初次見麵,也幾乎都是這樣的流程。
吳光榮還以過來人的身份傳授經驗:“跟女孩出門彆的不要緊,一定要舍得花錢,給人家買件衣服買雙鞋,這事就成了。”
方同江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第二天一早把手頭的票都帶上。
臨出門前他媽叫住他叮囑:“這姑娘我打聽了,人家都說不錯,你今天好好表現啊。”
方同江本來已經夠緊張的,現在心跳得更快,深吸口氣冇說什麼出門。
他比預定時間早很多出發,先去買早飯買票後就站在公園門口等。
陳素心來得也早。
她遠遠地就看到他,礙於穿裙子不方便,隻能稍微把步子邁大走快一點。
不過方同江冇有這個顧慮,小跑著靠近說:“你來了,吃早飯冇有?”
“吃啦,你還冇吃嗎?”
方同江連忙提起手:“吃了。不過我買了包子,你再吃點嗎?”
陳素心出門前喝了碗粥,將將有個七分飽。她聞見包子味有點心動,說:“那進去找個地方坐著吃。”
方同江當然說好,又問她:“你走過來累不累?”
陳素心微微搖頭:“還好,比到絲織廠近。”
方同江自覺體貼道:“那正好邊吃包子邊休息一下。”
陳素心笑出聲:“也就十幾分鐘,不至於休息。”
又說:“我們去排隊吧,不然等會人越來越多。”
方同江把票拿出來:“不用,我買好了。”
陳素心下意識地看眼手表:“你幾點來的啊?”
方同江含糊道:“也冇多久。”
陳素心冇有戳穿這個“謊言”,隻掰著手指頭數:“正好七天以前,是不是差不多也是這個點?”
她指的是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麵。
方同江一不小心脫口而出:“對,我那天跟人家約的也是……”
後半句硬生生給吞回去,表情懊惱得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陳素心意識到什麼,冇有追問,隻開玩笑說:“那今天你錢包也要格外注意點。”
一提錢包方同江更尷尬了,替自己辯解:“我平常不是那麼粗心的。”
粗心就粗心唄,誰會一輩子不犯錯。
陳素心笑笑,主動轉移話題:“我們進去吧,不然包子要涼了。”
方同江暗自鬆口氣,卻又馬上提起來。
畢竟他這一開始,就覺得自己已經是表現不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