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飯點居然有人敲門,實在是件稀罕事。陳素心跟媽媽對視一眼,才站起來去開門。
她一看外麵是誰更驚訝了,側過身說:“李阿姨來啦,快屋裡坐。”
門外明明兩個人,怎麼光喊一個。吳秋紅開玩笑:“怎麼,我不能坐嗎?”
這孩子,李桂香警告地看女兒一眼:“冇禮貌。”
陳素心打圓場:“冇事阿姨,我們平常都這麼鬨著玩的。”
李桂香也就冇再說什麼,隻跟這家的大人打招呼:“采芳,老陳,你們這是才吃上?早知道我晚點來了。”
張采芳給她們母女拿椅子倒茶:“我們吃得晚,心心都是六點多到家。”
又問:“你們吃了冇?再吃點?”
誰家不是掐著米粒下鍋的,李桂香跟張采芳是十來歲做姑娘時就認識,半點不客套:“早吃過了,你們吃你們吃。”
又上上下下看兩眼陳素心:“心心這都是大姑娘啦。”
我?陳素心在長輩麵前靦腆笑笑,瞥見好友擠眉弄眼,趕緊把剩下兩口飯扒拉了,拉著她進房間說小話。
倒是張采芳把花生瓜子給客人拿出來,在邊上吃得不緊不慢:“這有一陣不見你。”
李桂香跟她寒暄,東拉西扯地講家常。
母女倆的風格完全不一樣,屋內,吳秋紅已經直奔主題:“你還記得那天在公園被你撞到的方同江嗎?他想讓我媽給他牽線。”
方同江?陳素心聽見這個名字就悄悄地臉紅,兩隻手擰來擰去:“記得。”
又說:“我後來又見過他,就那天你上公交之後……”
吳秋紅才知道還有這段事,興奮地拍大腿:“那你們還挺有緣分。”
又壓低聲音:“我看你意思是願意啦?”
這個願意,指的是先見一麵。
陳素心忽的覺得房間悶得很,揮著蒲扇說:“可以吧,但我還不知道他家裡什麼情況。”
吳秋紅豎起手指噓一聲:“你聽,我媽在講。”
兩個小姑娘很有默契地趴在門上,臉對著臉聽聽外麵在講些什麼。
屋外,張采芳已經吃完飯,指揮兒子收拾桌子去洗碗,拉著不愛說話的丈夫陳林坐下來招待客人。
李桂香的開場白也說得差不多,總算進入正題:“我是幫人家來跑個腿,前陣子機械廠著火你們知道吧?”
這個頭一開,誰都能猜到意思,就是不清楚她奔著哪個孩子來的。
張采芳夫婦交換個眼神,都點頭說:“哪能不知道。”
李桂香:“那肯定也知道有個救火的工人。男孩,叫方同江,二十了,跟我們光榮一個車間。這孩子現在有出息,剛在市裡接受完表彰,等他一結婚廠裡就能給分房。”
女兒年紀小,結婚的事又不著急。張采芳謹慎道:“我聽說他救火傷得挺厲害的。”
李桂香擺擺手:“冇有的事,一共就在醫院住三天,都開始上班了。人我見過,板板正正的,最少有一米八,性格也好。他爸是手表廠的剃頭師傅,他媽在生產線上乾質檢。家裡就兄弟兩個,他哥馬上複員回來,他嫂子是在那個二連路上的紡織廠上班。”
張采芳:“那聽著挺好的,怎麼打聽上我們心心了。”
李桂香:“國慶那天心心不是跟我們紅紅一塊去的公園嗎?說是碰見了。這孩子,誰一看不喜歡,這大眼睛小臉盤的。“
張采芳自然認為女兒千好萬好,一下子就接受這個說法,不過謙虛道:“就你會誇,人模人樣罷了。”
李桂香自然要多誇兩句,聲音忽的低一些:“說是老大結婚的時候給買的自行車,你說老二能差他嗎。”
孩子早晚要結婚,有個條件好的早也行。
反正張采芳聽著覺得挺好的,不過也說了:“這些有當然好,但要緊的是人品好,脾氣好,勤快踏實。”
李桂香:“都好著呢,光榮說他在車間人緣也好。咱倆多少年的關係,不知根知底我敢來嗎?心心還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就放心吧。”
張采芳:“我肯定信得過的呀,但現在孩子主意大,我說了不算的。”
這是當然,新社會了,也冇有父母包辦的道理。
李桂香道:“那你問問去?我們紅紅那個嘴肯定說了。”
屋裡,吳秋紅聽到自己的名字翻個不大不小的白眼:“這地方又不隔音,我媽故意的。”
陳素心笑出聲:“你確實一進來就說啦。”
又把鋪蓋掀半邊露出床板,拉著她趕緊坐好:“我媽的腳步聲。”
有客人在,張采芳還象征性地敲敲門才推開女兒的房門,直接問:“都聽見了?行嗎?”
陳素心有點不好意思,假裝自然道:“可以吧。”
就是一顆心跳得特彆快,怕她媽誤會自己是勉為其難的意思。
張采芳倒冇覺得:“那行,你們玩吧。”
說完把門帶上就出去了。
陳素心無端長舒口氣,兩隻捏著床沿的手稍微放鬆。
吳秋紅見狀調侃:“哦呦哦呦,你這是什麼意思啦。”
陳素心撞撞她的肩膀:“就你話多。”
又替自己說話:“我就是覺得他人還可以。”
吳秋紅跟方同江的接觸其實不多,不過來之前和哥哥打聽很多。
同齡人比起父母總是有自己更關注的地方,她道:“我哥講他煙酒不沾,人挺熱心,不是那種很愛講臟話的,冇見跟哪個女生走得近,工作表現也不錯,今年肯定升二級工,還有什麼我想想。”
陳素心:“基本情況差不多就這些了,你讓我問我都問不出來。”
吳秋紅擰著的眉頭慢慢地鬆開:“反正多的是說的比唱的好聽,接觸一下再說吧。”
陳素心讚同地點點頭,又跟她嘰裡呱啦說了些有的冇的,恨不得留她下來住。
吳秋紅走的時候也是戀戀不舍,遺憾道:“下次聊。”
陳素心送她們母女到樓下,等不見人影才轉身回家。
張采芳在拖地,見女兒回來說:“你小心點,彆摔了。”
又說:“回頭你李阿姨定個時間,你們見一麵。”
陳素心當作自己冇怎麼見過方同江,哦一聲躡手躡腳地回房間。
張采芳冇管她,隻是邊拖地邊琢磨:“也不知道人怎麼樣,機械廠?那個誰是不是在機械廠?”
她停下來拄著拖把想從丈夫口中尋求答案,看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臂,昏昏欲睡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你就什麼都不操心!”
陳林嚇一跳,臉上寫著“我不跟你吵架”幾個字,出門去找人下棋。
張采芳在他身後罵罵咧咧,把這點家務乾完也出門去閒聊了。
家裡瞬間安靜下來,陳素心忍不住想:結婚都是這樣的嗎?
可她哪裡能知道答案,也不喜歡琢磨這些叫人煩惱的事情,很快把它們拋之腦後。
不過第二天下班的時候,一見到方同江,她又想起這個問題了。
方同江渾然不知,喜氣洋洋跟她打招呼:“陳同誌,你也下班啦。”
天知道他一早從吳光榮口中得知她答應見麵有多高興,卻又怕人家是礙於麵子卻不過,未必是真心願意,猶豫良久還是想從她這裡知道答案。
陳素心有點意外他在這兒,不過還是點點頭回答這句廢話:“是啊,你也下班啦?”
從她的表情看,對自己好像不反感。
方同江稍微鬆口氣,鼓起勇氣問:“你這個禮拜天休息嗎?”
真奇怪,他明明找了中間人,為什麼還要當麵問呢?
不過陳素心也冇怎麼相親過,隻當是正常的,說:“我們繪圖室隻上白班,周日固定都休息的。”
方同江其實知道的,但對話總是需要鋪墊。
他道:“那,那你想去看電影,還是去公園走走?”
看電影的話好像會靠得太近,陳素心想想:“還是在朱雀湖吧。”
方同江當然同意:“好,你想幾點出門?我去接你。”
接就算了,家屬院有千八百張嘴,回頭不知道傳成什麼樣。
陳素心:“我們九點在公園門口碰頭就好。”
方同江:“好,那到時候見。”
他說完這句,陳素心以為下一句就是再見,冇想到他還是站在原地看著她。
搞得她也低頭看看自己,才略顯遲疑道:“還有什麼事嗎?”
方同江回過神來:“有,這個送給你。”
他拿出來的是一包奶糖,陳素心看著心裡感歎:乖乖,他哪來的這麼多票。
嘴上說:“啊?我吃一塊就行。”
方同江看她眼睛一亮,手更加往前伸:“這次是專門給你買的。”
話都這麼說了,陳素心收下它:“謝謝你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心裡盤算著要把自己珍藏的鈣奶餅乾送給他。
方同江隻怕她不要:“不用客氣,千萬彆跟我客氣。”
他的表情讓陳素心覺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
她內心說不出的雀躍,笑著說:“那我先回家了,周日見。”
方同江迭聲道:“好,周日,周日見。”
誠然陳素心過去兩年多裡都對休息天十分喜愛,但這一秒,她的期待超過了過去的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