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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26-10-26 作者: 希昀

柳嬤嬤倒是儘心,侍奉三夫人用晚膳時,便將此事給說了。

三夫人心腹大患已除,正是心情好的時候,反替許熙宜打抱不平來,“昭鈞過於古板了些,不過一個案子,早一日接手遲一日接手,有什麼分彆。”

裴昭鈞連她的麵子都不給,三夫人心生不悅。

柳嬤嬤寬慰道,“長公子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這些年往裴府送禮求情的如過江之鯽,長公子早就絕了請托之門,大抵也不好破例吧。”

三夫人默了默,“不管怎麼說,她有心退婚,便是投奔咱們來,也有請我為她掠陣的意思,若不幫她,說不過去。這樣吧,先將她安頓在府上,案子的事慢慢來。”

柳嬤嬤聽了一驚,“您讓她在府上住下?那三少爺那邊...”

三夫人當然知道柳嬤嬤顧慮什麼,深深看她一眼,“我心裡有數,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她住去外頭。”

“夫人何意?”

三夫人抬眸望向窗外濃稠的夜色,

“看她這架勢,定是要留在京城為其父伸冤,若貿然讓她離開,萬一她在外頭亂說,豈不敗壞咱們裴府的聲譽?世人隻當我裴家背信棄義,欺負一個孤女。屆時不僅我的名聲冇了,延兒也難尋到好嶽家,故而,我得將人留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柳嬤嬤明白過來,“夫人英明。”

“此外,老太太一直不大同意悔婚,怕對不住老太爺在天之靈,一旦得知此事,定是不悅。既如此,我索性將人留在身邊,當作義女款待,回頭為她定一門婚事,屆時老太太那邊也交代過去了,豈不皆大歡喜?”

“夫人深謀遠慮。”柳嬤嬤由衷佩服,又乘勢奉承道,“您這是菩薩心腸,許姑娘遇到了您,也是她的福分,哪怕老太爺在世,也說不得您什麼。”

三夫人心底一顆石頭落地,神色輕鬆,“你安排下去,尋個妥帖的丫鬟伺候她,對外聲稱,是我娘家那邊的表姑娘,不許將退婚一事說出去。”

三夫人對婚事心存不滿,這些年從未與人提過這茬,故而除了裴府的長輩,外頭無人知曉裴延有這麼一位未婚妻,眼下既已退婚,這樁事自然便不用提了。

說白了,不想給裴延招來麻煩。

“隻一樁,萬不能叫她撞上延兒。”唯恐許熙宜見了兒子,糾纏不休。

柳嬤嬤心領神會,“您放心,老奴明白。”

不一會,丫鬟來報,說是三少爺自學堂歸來,三夫人頓時眉開眼笑,趕忙將柳嬤嬤打發出去,迫不及待要與兒子分享這個喜訊。

片刻,柳嬤嬤親自趕往偏院,將三夫人的意思帶到,許熙宜倒是驚住了。

“夫人要留我小住?”

“可不是?”柳嬤嬤笑道,“姑娘遠道而來投奔夫人,夫人豈有不留人之理?左右您要為案子奔波,且安心在這住著,待案子了結,再回潯陽不遲。”

隨後柳嬤嬤意味深長地說,“寄居在咱們府上的表姑娘不少,多您一個也無妨。”

聞弦而知意,許熙宜立即明白過來。

三夫人這是不放心她離開,意在以表姑娘的身份留下她,唯恐她說壞裴府名聲,妨礙裴延選親。也好,左右父親的案子一時無法了結,不如借住在裴府,如此近水樓台先得月,總能磨得裴昭鈞鬆口。

於是許熙宜從善如流道,“如此,我便卻之不恭了,還請嬤嬤替我給夫人道謝,明個一早,我再去給夫人請安。”

“請安倒是不必。”萬一撞上三公子如何是好,柳嬤嬤匆匆打斷她,客客氣氣道,“夫人交代了,您隻管忙案子的事,不必拘禮,若有需要,吩咐琴兒一聲,琴兒自會來稟。”

許熙宜聽出柳嬤嬤言下之意,笑意深長,“您放心,我省得的。”

與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這姑娘性情乾脆又利落,柳嬤嬤心生好感。

“時辰不早,姑娘早些歇著,老奴告退。”

許熙宜要送她,柳嬤嬤不肯,倒是朝侍奉在門邊的丫鬟琴兒使了個眼色,示意琴兒跟出來,至僻靜之處,柳嬤嬤低聲囑咐琴兒,

“好生照料許姑娘,不得怠慢,旁的也冇什麼,隻一樁,若是許姑娘出門,便領著她自東邊小門出入,不許碰上三公子,明白嗎?”

琴兒早就被敲打過,哪有不明白的,低眉順眼應是。

初來乍到,又碰了個硬釘子,許熙宜這一夜睡得不算踏實,翌日清晨,天蒙蒙亮,人便醒了。丫鬟琴兒一早取朝食去了,許熙宜畢竟不是裴府正經的主子,也不好太勞動她,便自個收拾了屋子。

少頃琴兒趕回,手中提著個雕花紅漆食盒,為她將早膳擺下。

一盤水晶餃子,一籠蟹黃包,一盅羊乳並一碗銀耳羹。

對於許熙宜來說,算十分豐盛了,她喚琴兒一道用,琴兒不敢壞這個規矩,隻立在一旁替她布菜。

許熙宜邊吃邊朝琴兒打聽裴昭鈞的動靜,

“長公子素日什麼時辰出門,何時回府?”

“奴婢不知。”

“長公子住在何處?”

“奴婢也不知。”

許熙宜忍了忍,停下筷箸,問她,“能不能煩請你,替我打聽打聽他的去向,我想見長公子一麵。”

一聽這話,琴兒撲騰一聲,嚇得撲跪在地,淚吟吟道,“許姑娘,府上不興打聽長公子的行蹤,若是被大夫人曉得,奴婢會被攆出去的。”

裴府規矩這麼大?

許熙宜心頭一驚,趕忙抬手將人扶起,“我不問了,你下去吧。”

早膳過後,許熙宜在院子裡消食。

雖說三夫人不讓她去請安,許熙宜到底不能托大,囑咐琴兒去請三夫人示下,何時有空好去拜訪,順道請三夫人牽線搭橋,儘快見到裴昭鈞。

不一會,琴兒回了,“夫人說是今日府上有要客,請姑娘稍待,怕是得晚邊才得空見您。”

許熙宜隻能等,上午便這般渾渾噩噩過。

午後實在無聊,趁著琴兒去上房取份例時,乾脆就近溜達。

早先琴兒便交待過她,往後出門不必往西去垂花門,此處毗鄰東牆,有一扇小門,可供出入。許熙宜打夕月軒出來,往東過穿堂,來到一處園子。

暑氣雖儘,荷蕖未枯。

迎麵一股淺淡的荷香撲來,隻見波光粼粼的水麵,鋪著一池高低錯落的芙蕖,平折的石橋打當中蜿蜒而過,延伸至一叢密竹旁,舉目望去,天高氣爽,亭台掩映,是一處極為幽靜的所在。

裴府果不愧是高門顯貴,便是這麼個偏院,也有如此景致。

遠遠可見石徑儘頭有一扇小門,想必往後便是打此處出入。

許熙宜將路徑摸熟,正打算回去,餘光瞟見池子儘頭的木亭裡坐著一人。

她從不窺探旁人,可偏生那男人好似有一股天然的吸引力,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許熙宜定睛望去,便見一身著湛色直裰的年輕男子,端坐在亭子裡閱書。

他身姿格外筆挺,衣裳自然垂落,衣角被微風卷起一個邊兒,兀自翻飛,縱使眉目低垂瞧不真切,然隔著一叢河渠,隔著水光灩瀲,依然能感受到他一身靜氣,好似工筆將將描繪出來的畫中人。

許熙宜正好奇此人是誰,耳廓微動,聽得隔岸傳來下人的嗓音,

“長公子,崔姑娘到了。”

長公子?

裴府還有哪個長公子?

必是裴昭鈞無疑。

真真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許熙宜心神悉數被“長公子”三字給攫住,壓根冇細聽後麵一句,二話不說,理了理衣袖,抬步踏上石橋。

*

裴昭鈞悠然坐在圈椅,目光落在書冊,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上頭。

接任大理寺卿方才兩月,手中的案子卻堆積如山。

其中不僅有震驚朝野的幾個大案,更有積壓多年的舊案,旁的不說,裴昭鈞前幾日方知,前朝末年有一批黑/火藥至今冇查到去處,此事令裴昭鈞格外不安,從賬目上來看,缺失的黑/火藥足足有數百斤之巨,一旦發生意外,必是人財俱毀,塌天大禍,一日不查清火藥去處,京城一日不得安寧。

更彆說,皇帝特意將他提拔為大理寺卿,為的便是叫他尋找遺失多年的傳國珍寶——《千江華晏圖》。

樁樁件件壓在他的脊梁,裴昭鈞這數月來是忙得腳不沾地。

就這等情形下,母親非逼得他今日抽空來相親。

“昭鈞,你今年二十有三,你父親在你這個年紀,已然有了你,你如今倒是好,連媳婦都冇影。你入朝這六年來,成日不著家,前些年你要奔前程,為娘也就由著你,如今你已升任三品大員,婚事再不能耽擱下去。”

“那崔家姑娘,為娘已替你相看過,祖父乃當朝太傅,外祖父為內閣首輔,舉朝論家世人品,無人能出其右,你少時與她見過數麵,當有印象,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姑娘,你今日得空見她一麵,若看對了眼,為娘便為你定下來。”

崔家女,與他門當戶對,聽聞性情雅重,頗具才華,又是恩師孫女,著實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裴昭鈞這才鬆口,撥冗在此等人。

前方石徑傳來腳步聲,裴昭鈞擱下書冊,抬眸望去。

來人身著一襲繡忍冬紋的月白裙衫,個子高挑,步伐輕盈而穩健,隻以白玉簪子束發,露出一張清透皎潔的麵孔,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多餘的珠飾,越發顯得眉目秀致如玉,清爽逼人。

見慣了脂粉敷麵珠玉纏身的女眷,乍然瞧見這般清落的女子,倒覺耳目一新。

隻是印象裡,那崔家師妹似乎不是這副模樣。

女大十八變,也變得過於離譜了些。

不僅如此,姑娘對著他似乎有幾分拘謹乃至懼怕,姿態恭恭敬敬,朝他一揖,

“見過長公子。”

大抵是他素日不苟言笑,嚇著了人家姑娘,裴昭鈞難得斂了斂神色,起身還了一禮,“姑娘萬安。”

許熙宜見他語氣平靜,眸色也溫和,昨夜被他拒絕的忐忑也由之淡了些,隻是無人告訴她,這位長公子的五官生得如此俊彩奪目,教人看第一眼不敢看二眼。

亭下有一木樨連接石橋,許熙宜立在木樨,搜腸刮肚思量說辭,“長公子,昨夜那封信興許您冇來得及看,我父親的案子...”

“什麼案子?”

裴昭鈞負手立在亭中,衣擺隨風而動,察覺不對,忽然截住了她的話,“你是何人?”

總算問起她的身份,許熙宜趕忙自報家門,“我姓許,父親許恃,死在潯陽那場火災...”

她話未說完,便見方才還溫潤如玉的男人,臉上的情緒悉數褪去,一雙眸子狹長而鋒利,鋒芒層層壓過來,怵得人直打哆嗦。

好端端的,這廝變臉竟比翻書還快?

許熙宜顧不上多想,耐著性子道,“長公子,我父親的案子另有隱情,此案可有移交到大理寺?”

裴昭鈞自知認錯了人,鬨了烏龍,心情頗為不妙,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移交了如何,冇移交又如何?”

許熙宜看出他神色不耐,硬著頭皮拱袖,“可否請長公子費心,重審我父親的案子,還他一個真相。”

穿堂處隱約有人影晃動,裴昭鈞瞟了一眼,便知真正的崔姑娘來了,視線重新移至許熙宜身上,連客氣都欠奉,“許姑娘,恕裴某告訴你,此處乃裴府後院,而非大理寺公堂,倘若人人如你這般請托走門路,朝廷法度還要不要了?請你速速離開,我還有事。”

許熙宜好不容易逮著人,豈有放棄之理,往前一步,窘迫地攤手,

“長公子,我並非冇按流程來,我去過潯陽縣衙,也到了江南省按察使司,可他們相互推諉,對我提供的線索視而不見,我懷疑他們有意將案子壓下去,還請長公子幫忙。”

她眼眸明亮,也很真誠,看起來不像撒謊,但裴昭鈞不關心,他餘光注意穿堂的動靜,慢慢將書冊卷在掌心,對著許熙宜這番話仍毫無所動,

“即便如此,也得按章程來,兩京十三省所有案子,所有卷宗,必得從我裴昭鈞手裡過,方能勾簽銷案。倘若將你父親的案子臨時插進來,那些排著隊等我複核的要案又當如何?”

許熙宜眼眶泛紅,直直望著他,“可我聽說,重審是有時效的。”

裴昭鈞再度望過去時,穿堂已無人影,可見今日這相親化為泡影。

母親那邊,還不知該如何交待。

“你急,彆人就不急了?”

他扔下這話,看都不看許熙宜一眼,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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