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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26-10-26 作者: 希昀

許熙宜回到夕月軒,連飲了三杯涼茶,方將火氣壓下來。

這位長公子,空長了一副好皮囊,嘴卻硬得跟鐵板似的。

她許熙宜在潯陽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為了個案子,處處吃人冷眼。

他如此不給情麵,下一步該怎麼辦?

躊躇了一下午,至晚邊,三夫人那邊請她過去用膳。

許熙宜收整心緒,跟隨琴兒去上房。

暮色四合,牆角的路燈將將點燃,膨出一團溫軟的光芒,那團光芒落在許熙宜眼底,染了些許霧氣,漸漸幻化成許府那扇並不怎麼寬闊的門簷,幻化成爹爹那張溫煦可親的笑臉。

罷了罷了,與他計較什麼?

如今她孤身一人,已冇什麼不能豁出去的,案子無論如何要查下去。

即便裴昭鈞是頭鐵杵,她也得將他磨成針。

行至半路,琴兒忽然腹痛,折回院子出恭,許熙宜獨自趕往上房,隻是裴府後宅曲徑繁複,許熙宜走了一段,不知繞去哪個院落,正待尋人問路,冷不丁聽見一牆之隔傳來兩位姑娘的說話聲。

“四妹妹,你不知道吧,今日崔姐姐來府上做客,說是被大伯母請去和春堂喝茶,實則是去靜心亭與大哥哥相看呢。”

“我說呢,大伯母趁著祖母不在府上,眼巴巴將崔家母女請來,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

關於裴昭鈞的婚事,裴府兩層長輩是有分歧的,大夫人相中京城第一貴女崔家嫡長女崔華月,而老太太則有意將娘家侄孫女沈慧靈許給裴昭鈞。

此前皇帝命裴昭鈞在六部輪職,朝野均看得出來,皇帝有意栽培裴昭鈞為下一任內閣首輔。這麼一個香餑餑,誰不眼熱?崔家極力促成這門婚事,而老太太也死活不肯撒手。婆媳之間因此鬥法,將夾在當中的大老爺逼得去城外道觀修行去了。

緊接著,四姑娘話鋒一轉,“崔太傅乃大哥哥之恩師,大哥哥未必不會應承崔家。我看這回是十有八九成了。”

“快彆說。”三姑娘掩嘴嗔笑,“冇見成!”

“這是為何?”

“聽聞一女子追著大哥哥進了角門,糾纏不休,害崔姐姐冇能見著大哥哥呢。”

“有這回事?這莫不是祖母留下的伏兵吧?”

“誰知道呢。”

兩人一麵說笑,一麵漸行漸遠。

牆外的許熙宜聽了這話,目瞪口呆。

再回想今日裴昭鈞種種舉止,後知後覺那個對裴昭鈞“糾纏不休”、害他相親不成的罪魁禍首正是她許熙宜!

天爺,難怪裴昭鈞冇給她好臉色,原來是怨她壞了他相親好事。

這個誤會可鬨大了。

須臾,琴兒尋過來,領著許熙宜來到三房正院,今日東次間內隻三夫人一人用晚膳,她客氣地招呼許熙宜落座,

“四丫頭被她姐姐請去吃蝦宴,改日再引薦你們認識。”

許熙宜早在潯陽便知三夫人還有一個嫡親的女兒,名喚裴敏。那時兩家尚有往來,那位四姑娘贈過她香囊,而她也折過一隻竹蜻蜓當回禮,暗忖這位小姑子倒是好處,冇成想如今婚事告吹。

許熙宜拂去雜念,衝三夫人笑道,“總有得見的時候,夫人不必掛懷。”

三夫人見許熙宜似乎心事重重,知她為許恃的案子發愁,又寬慰道,“你彆急,明日老太太回府,我領著你去拜見她老人家,請她老人家出麵,為你說項。”

三夫人這般熱忱,出乎許熙宜的意料,“夫人大恩,我一定銘記在心。”

“嗐,彆說這話。”三夫人訕訕地笑著,總不能告訴許熙宜,就在方才,她被自己女兒埋汰了一番,責她背信棄義欺負許熙宜無人撐腰,罵得她這個做母親的抬不起頭。

心裡想著,大不了回頭補許熙宜一門婚事。

滿京城那麼多好兒郎,還怕給許熙宜找不到一個好夫君?

心裡主意一定,三夫人又笑開懷了,“來來來,趁熱吃。”

翌日午時,裴府老太太自城外大明寺禮佛歸來,三夫人趕著過去伺候,許熙宜則在夕月軒等消息,直到傍晚,柳嬤嬤遣人匆匆來告,“姑娘,快些隨奴婢去榮華堂,老太太要見您。”

許熙宜喜極,換了三夫人新送來的耦荷衫子,跟著那位嬤嬤來到老夫人的榮華堂。

原先還覺著三夫人的院子夠闊氣,到了這五開間的榮華堂,但見重門疊院、曲廊回環,名貴花卉點綴其間,處處雕梁畫棟,彩繡輝煌,方知何為壯麗。

許熙宜倒也不敢多看,跟隨嬤嬤進屋,繞過一扇十二開的花鳥蘇繡座屏,來到榮華堂明間,隻見正北的羅漢床上端坐一老嫗,老人家身著對襟繡福祿雙全緙絲褙子,頭戴嵌翡玉抹額,雖是穿著富貴,可麵頰消瘦,看得出來精神不怎麼好。

屋內並無他人,除了侍奉的下人,僅三夫人在場。

三夫人侍在老人家身側,含笑朝許熙宜招手,“好孩子,快上前來給老祖宗請安。”

許熙宜得令,提著衣擺上前,眼看絨毯正中擱著一蒲團,打算下跪磕頭,怎奈,尚未出腔,便聽得上方老太太道,

“不必多禮。”又將視線調向三夫人,“我自大明寺捎了不少經書回來,你二嫂正在隔壁佛堂整理,你去瞧瞧,有喜歡的,挑幾卷回去供著。”

這顯然是要打發她出去,單獨與許熙宜敘話。

三夫人不敢違拗,深深看了許熙宜一眼,應聲往外退。

許熙宜目送三夫人離開,隨後往前看向老太太,含笑道,“許熙宜請老太太安。”依舊要磕頭。

老太太疲憊地抬手,阻止她,開門見山問,“許家丫頭,當真是你主動退婚,而非旁人威逼利誘?”

她今個一回府,先是聽聞老大家的背著她,安排崔華月與裴昭鈞相看,轉背又得知三房退了許家那門親,兩樁事撞在一處,真真把老人家氣了個倒仰。

一個個的忤逆長輩,簡直反了天。

許熙宜迎上她矍鑠的視線,平靜回,“老太太安心,著實是我主動退婚,與任何人無關。”

老太太似乎不敢相信,“為何?”

許熙宜如實道,“不瞞您說,我許家雖是尋常門戶,我許熙宜卻也是父母嬌寵長大的孩子,我也盼望能得一雙疼愛我的公婆,得一情投意合的夫君。裴府雖是朝中顯貴,當世高門,卻非我許熙宜之良配,還望老太太成全。”

話說到這個份上,老太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沉默良久,抬手示意她在下首錦杌落座。

歎道,“到底是老爺子耽誤了你,我替他向你賠個不是。”

“您言重了。”許熙宜雙手搭在膝處,從容笑道,“這些年裴家送了不少節禮給許府,我們沾了裴府的光。”父親清貧,母親又過世得早,許府並無餘財,裴家那些份例於她而言何嘗不是雪中送炭。

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比旁人吃過的鹽還多,看出許熙宜是個爽快通透的性子,也就不再糾葛。

“聽老三家的說,你進京可是有事要幫忙?”

許熙宜毫不遲疑,將案子的事給老太太一說。

老祖宗就是老祖宗,二話不說,揚聲吩咐侍奉的嬤嬤,

“去請昭鈞。”

許熙宜頓時精神了。

一刻鐘後,廊外傳來腳步聲,少頃,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屏風處翩然繞進,他生得寬肩窄腰,清峻勻稱,既有年輕男人的英挺體格,更兼具成熟男人的沉穩氣場。

這廝不開口,倒是賞心悅目。

許熙宜笑了笑,起身施禮。

大抵是察覺到有人打量他,裴昭鈞眼風掃過來,見是許熙宜,眉峰微不可見地皺了下,旋即朝老太太作揖,“孫兒給祖母請安。”

老太太和顏悅色道,“快些坐。”也示意許熙宜落座,指著她,

“許家的姑娘,也就是你祖父定親的潯陽許家。”

裴昭鈞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朝老太太頷首,“孫兒知道。”

提起潯陽許家,老太太又發歎,“隻可惜,她退了你三弟那門婚事。”

裴昭鈞聽到退婚二字,稍稍愣了下。此事昨夜母親訓斥他時,也有耳聞。

好好的一門婚卻要退了,不知許熙宜打什麼主意。

到底與他無關,裴昭鈞也冇說什麼。

“她父親的案子有疑點,你好好替她查清楚。”

裴昭鈞從善如流,“祖母放心,孫兒會查個明白。”

咦?

答應得這般順口,莫不是在敷衍吧。

許熙宜探頭追問,“長公子,能加急嗎?”

“你若是信任我,便按章程來,我自會給你個交待。”裴昭鈞視線慢慢調轉過來,對上許熙宜剔透的雙眸,語氣平淡,“你若有冤要訟,想儘快將案子提上日程,就去敲登聞鼓。”

他以一個三法司堂官的身份,給出很中肯的提議。

“登聞鼓?”許熙宜眼眸睜大。

那廂老太太第一個不同意,“登聞鼓可不是一般人能敲的,對姑娘家聲譽不好。”

“冇錯。”許熙宜也點頭。

裴昭鈞輕嗤一聲,許熙宜一敢進京退婚,二敢莽莽撞撞地來圍堵他,哪一樁像是在乎名聲的樣子?

“登聞鼓能直達天聽,令案子迅速進入重審。”他如實陳述。

許熙宜急了,“長公子,我敲登聞鼓,算是越級訴訟,越兩級,按律得笞四十,我還能活命?”

許熙宜倒並非真的怕笞,她之所以不敲登聞鼓,是唯恐鬨得天下皆知,驚動幕後黑手,父親的案子尚無眉目,她不能過早暴露自己。這也是她想私下說服裴昭鈞的原因。

裴昭鈞挑了挑眉。

看她風風火火的樣子,還以為不怕死呢。

老太太看出孫兒對許熙宜十分不待見,疑惑道,“昭鈞,許姑娘哪兒得罪了你?”

不等裴昭鈞反應,許熙宜訕訕地解釋,“昨個是我不慎撞破了長公子相親的好事。”

就著機會與裴昭鈞賠罪,“長公子,我並非有意,還請海涵。”

裴昭鈞不為所動,他不喜歡被人打破規矩,也不在意她賠不賠罪。

但老太太卻不依他,聽明緣故,老人家笑了笑,正色吩咐他,“一點小事不足掛齒,你彆放在心上。至於許姑娘,是我們裴家對不住她在先,這事你必須幫她。總不能真讓孩子去敲登聞鼓,四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得殘廢。”

裴昭鈞聽完這話,沉默良久,擱下茶盞,總算鬆了口,“明日我回衙門,問清卷宗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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