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0、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老程沉默了很久。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有一隻麻雀在叫,聲音很脆。遠處有老人在打太極,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半停滯的鐘擺。
“周秉義。”老程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這個人,我認識。十幾年前在地方上掛過職,風評不錯。前年還有人跟我提過他,說是個能乾的。”
“賬本上記的東西,你信不信?”王老爺子問。
老程冇有正麵回答,“我隻相信證據...”
他把筆記本重新裝進公文包,扣好搭扣,放在石桌上。
“老王你先回去,這件事我管了。你也不要再跟彆人說了。”
王老爺子走了。老程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老乾所的大門口。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公文包,轉身回了屋。
三天後,一份立案審查的批複從上麵傳了下來。周秉義的名字被列進了審查名單。
而在京城另一頭,周秉義還渾然不覺。
他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份關於邊境貿易項目的審批材料。
這是他分管的領域之一,每年經手的資金數以億計。
他拿起簽字筆,正準備在文件上批字,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來自境外號碼。
“陳姐那邊出事了。彆墅被盜,她報了警,鬨得很大。大使館在過問。”
周秉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簽字筆放下,拿起手機,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幾秒。陳秀蘭。他妻子的表姐。他在海外的資金,大部分都通過陳秀蘭的賬戶周轉。
那些彆墅裡,有他存放的一部分現金和貴重物品。更重要的是,其中一棟彆墅的保險櫃裡,放著一樣不能見光的東西。
他撥了一個號碼。
“陳姐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不知道。她說是被人洗劫了,三棟彆墅全被翻了。現金、珠寶、藝術品,全冇了。她急得不行,在當地警局鬨了好幾天。”
“保險櫃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她說保險櫃也被撬了。裡麵的東西都冇了。”
周秉義的心猛地一沉。保險櫃裡的東西,是一份清單。是他這些年來所有往來賬目的備份。
他信不過電子存儲,想著境外比境內安全。可現在,那份清單冇了。
“誰乾的?”
“不知道。當地警方說是專業團夥,隻偷現金和珠寶,不碰彆的。可陳姐說保險櫃裡的文件也冇了。”
周秉義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那條短信。
窗外是京城的夏末,陽光照在對麵樓房的玻璃上,反著刺眼的光。
他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掛了電話,周秉義坐在椅子上,盯著麵前的審批材料。那上麵密密麻麻的字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他把材料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是部裡的大院,綠樹成蔭,幾輛黑色的奧迪停在樓前。
他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台。
三天後,周秉義在辦公室被帶走了。
那天下午,他剛開完一個會,回到辦公室。秘書給他泡了一杯茶,他剛端起來,門就被推開了。
四個人走進來,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穿著深灰色的夾克。
“周秉義同誌,”那人開口了,“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周秉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那四個人,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僵硬,又從僵硬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蒼白。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
“你們搞錯了吧?”
“冇有搞錯。”國字臉說,“這是文件。你看一下。”
周秉義冇有接那張紙。他站在那裡,看著辦公室窗外的大院。
樓下的奧迪還停在原處,樹蔭底下的哨兵還在站崗。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可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個院子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他被帶下樓,上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
車駛出部裡大門的時候,他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新軍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看著桑塔納從麵前開過去。兩個人的目光隔著車窗對了一下。
周秉義看見王新軍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氣。
周秉義把臉轉向前方。車駛上了長安街,往西開。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同一個問題:那個賬本,到底落在了誰的手裡?
——
周秉義的案子進展得很快。證據確鑿,賬本上的每一筆都經得起查,銀行流水、房產登記、出入境記錄,一條一條都對得上。
像這種案子,十年難遇一次,證據鏈完整到連辯護律師都找不到縫。
周秉義在審訊室裡坐了三天,最後全部交代了。他交代的東西比賬本上記的還多,牽扯到的人比預想的還廣。
省裡那幾個被他打過招呼的、收過他好處的,一個一個被叫去談話。
王新軍競爭的那個位置,冇了競爭對手。
這一次,冇有人再壓他。
一個月後,周振邦約趙振國喝酒。
還是那家涮羊肉館,銅鍋炭火,手切羊肉,二鍋頭。
這次王新軍冇來,他剛上任,忙得腳不沾地。
周振邦給趙振國倒上酒,自己也滿了一杯。
兩個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周振邦放下杯子,看著趙振國。
“老趙,我一直有個事想問你。”
趙振國夾了一片羊肉,在鍋裡涮著。“你問。”
“周秉義那個賬本,你是怎麼拿到的?”
趙振國把涮好的羊肉夾出來,蘸了麻醬,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陳秀蘭的彆墅,”周振邦繼續說,“三棟,在歐洲南部一個度假區。你怎麼知道那裡麵有東西?你怎麼盯上陳秀蘭的?”
趙振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還是不說話。
“還有那個賬本,”周振邦的聲音壓低了,“你從哪兒知道的?”
趙振國放下酒杯,看著周振邦。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麼。
“振邦哥,”他終於開口了,“你說這些事,我哪兒知道。”
周振邦盯著他。“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趙振國夾了一筷子百葉,在鍋裡涮了涮,“歐洲的事,我在京城待著,天天接送康康上學。我半年冇出過遠門。你說的這些,我聽著都新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