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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擲地有聲

2025-12-27 作者: 清若雨藍

十六,擲地有聲平成向來是雨水充沛之地,尤其是盛夏。但今年的水氣卻比往年多出一倍不止。農曆六月裡下了十數場暴雨,四周河流水位漲了一倍不止。程說對治水一事十分重視,月前接手大權之後先後任務五個中將為北地十省治水總督,嚴守江堤。

這日早上還是陽光普照,然而一到了晌午時分,又淅淅瀝瀝下起大雨來。上將府邸雖然建造得頗費心思,在這大自然的威力下,也顯得渺小。一池活水泛著無數白沫,較之平日顯得極為渾濁,一直不安分地奔流著自引水渠衝出府邸,轉入城外的定成河。途中波濤湧動,仿佛隨時都要充溢上岸,淹冇著豪華威嚴的上將府邸。

三層的青磚樓房沾了雨水,迷蒙裡越發顯出一種古舊的青色來,遠遠看去,隻覺得如同一個潛伏休息的穿藏青色軍服巨人,冷然淡定,絲毫不理會外界風雨飄搖。

雖是白日,但會議室內卻是燈火通明。橢圓的紅木會議桌上三四盞罩著綠玉燈罩的西洋台燈,照得桌麵一片雪白,連木頭的紋理都顯現得清清楚楚。大張的詳儘地圖鋪在燈下,江山萬裡,躍然桌上。厚厚幾遝文件整整齊齊疊在一旁,上麵蓋著鮮紅色蓋章,三水,一龍,一個“瀧”字赫然分明。

沈晨曦換了一雙乾淨軍靴,親自端了茶,入到會議室內。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朵朵芙蓉花粲然盛開在腳下。房裡討論之聲雖然不大,卻聲聲有力,句句鏗鏘,淡然言語間便決定著這北地十省的命運。沈晨曦將純銀托盤放在桌上,一眾軍官都轉過頭來,連聲道謝。他們俱是少將級彆以上的軍士,長期訓練,自然都坐姿如鐘,或英氣凜然或歲月滄桑地臉上赫然是軍人的凜冽嚴肅。

程說負手站於窗前,凝眸看場外大雨滂沱,水汽彌漫,沉吟半晌,方轉過身來,繼續會議內容。他三步跨做兩步,走回桌邊,骨節分明的右手食指重重敲擊在被台燈照得清晰無比的地圖之上,而後一移,直直指向我國與俄國邊界。

眾軍士都寂然無聲,臉色肅然,聽他指令:“我們在塘口一帶布置重兵,與張德全相對峙著,旗鼓相當,諒張德全一時半刻亦不敢輕舉妄動。眼下形勢稍稍穩定,唯一威脅便是那向來蠢蠢欲動的俄國洋人但偏偏最近又屢屢派出使者,意欲與我們簽訂和約。你們怎麼看?”他淩厲眼神環顧整個房間一圈,隻待眾將開口,陳述意見。

當下幾個老將便搖了搖頭,互相打個顏色,終究由二等上將歐陽逸先說:“上將,我以為簽訂合約此事萬萬不可。俄國鬼向來貪婪成性,怎會安於現狀,期盼與我軍結成盟約?估計是虛招,要一試我們的虛實。”

程說看他一眼,說:“你傾向保守,自然有你的道理。”此番話說得極為有技巧,既肯定了歐陽逸的看法,卻又並不表明自己的立場。內心活動依舊是滴水不漏,不露分毫。

眾將麵麵相覷,一時猜不透程說心內想法,四下裡隻是寂靜無聲。程說眉頭一皺,隻覺額頭隱隱作痛起來。麵前一群將領雖個個都有超群將才,內政上大膽進取,但往往一涉及外交方麵,便都畏縮不前,教他非常不滿。

站在程說身邊二人之隔的程夏想了一想,率先打破沉默,開口,道:“我倒認為簽訂和約一事可行。”

程說轉過臉來,瞧不出半分喜怒哀樂,隻是一揚眉毛,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雖道攘外必先安內,但此刻南北對峙之勢顯然是一時半刻無法緩解的。既是如此,我們來個反其道而行之亦無妨。謹慎與俄國來使簽訂和約,而後必須動用中外媒體大肆宣傳,教國際,更教南邊知曉我們瀧軍是何等教洋人忌憚的一支軍隊。如此一來,必對我軍軍威大有幫助。”

程說點了點頭,雖然臉上仍是不動聲色,但眉目裡隱隱透出一絲讚賞之意。他大手一揚,說:“此事可從長計議,我再好好想一想。”然而眾人皆知,如此一說,即表示程說已經截斷了繼續討論的意思,定然是已經采納了程夏的意見。一時保守派與新式派兩邊的將士心內俱都各懷心事,暗暗思忖。

然而程說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又再次冷下來,他緩緩抬起頭來,燈光下眼內精光畢現,點了十省治水總督的幾位將領名字:“如今江堤甚險,危在旦夕。對於你們幾個,我隻說一句,若果守不住這千裡河堤,軍法伺候。”

幾個將領雖然跟隨程說多年,但哪裡見過他拋出這樣重的一句話,當下五人馬上起立,敬了個軍禮,齊聲道是。

程說卻隱隱有疲憊之色,轉身又踱步回到窗邊,一雙眼睛依舊看窗外傾盆大雨,身影硬朗。他道:“諸公今日俱都辛苦了,會議就到這裡吧。”

眾人雖隻見程說的背影,然而卻都肅然敬了個軍禮,方才退出會議室去。

程夏的心在開會時稍稍安定了些,畢竟專注軍務。然而方一步出房門,內心卻又漸漸翻騰起來。父親從來冇有這樣平和地接納過自己的意見,總會毫不留情地指出他想法當中的種種不足之處,然而今日卻是隱隱透露出極為滿意的樣子。

他不知,父親向來是這樣深不可測的一個人,縱使是二十年的父子相處,他亦依然猜不透。

程夏倏忽感到心神俱疲。真真是家國情仇,糾纏不清。

滿懷心事,不經意間卻走到了府邸後方來,風勢極大,夾雜著雨點而來,縱是在廊下,他亦半身濡濕。一時怔忡,抬眸看前方偌大庭院,心中卻隻是空落落一片,風聲雨聲,都填補不了一分一毫。

隱約身後有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傳來,他微微一愣,轉過身去,卻見回廊轉角之處現出一個婀娜身影,正是糾纏心上的女子。

楊若箏嫌屋內氛圍太悶,隻欲出外散心,哪怕不能出府邸之外,縱使隻是看看哪雅致庭院,也是極好的,倉促之間,也冇有喚仆人跟隨,卻不料兜兜轉轉,還是遇見了心上一直揮之不去的身影。

他怔怔地看著她,她也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二人相對無言,隻有四周風雨瀟瀟。

楊若箏反應過來,腳步一退,便欲逃離,程夏卻比她更快一步,心中不由自主生出衝動來,修長雙臂不過一伸,便拉住了她的手臂。勢頭似是極急極急,他攥住她柔若無骨的手,堪堪拉到了長廊儘頭,僻靜之處,陰影之中。

程夏身影背光,楊若箏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覺得內心無限慌亂,那日夜裡舞池裡他的一句話“留在我身邊”卻不停在她腦內回旋,片刻也不肯消停。她以為自己已逐漸將這件事拋於腦後,怎料此刻才知,原來心中一直有所動,隻是不見不現,此刻心中牽痛。

楊若箏臉上有一種茫然的神色,教程夏內心生出一種極輕柔極暖和的憐意來。他不自覺放鬆了手上的力道,然而他又是極激動的,氣息粗重急促,慢慢地俯下身來,臉貼得離她極近。

過去他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此刻方知,原來自那日書齋一見之後,自己於她的傾慕隻是有增無減。郜軍晚宴一日得知殘酷事實後,他生生意圖壓抑自己內心情愫瘋長,但這時看來,才認知清楚,原來一切都是徒勞。禁忌與倫理,並冇減退他心中萌芽的情感,卻猶如催化劑一般逼得他越發在痛苦當中沉淪。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這一切一切,居然已在不經意之間糾纏不清,剪不斷,理還亂。

她眼裡隻見他有一種複雜難以言喻的神情,眼裡仿佛是意外,卻又仿佛是欣慰。一雙像極他父親程說的雙眸有火焰熊熊想到程說,她內心又更覺痛楚。程說如同是一杆極精良的槍,一擊之下,撕裂她人生本有的藍圖,亦將她原本順理成章,除了意外戰亂的一輩子打亂節拍,將她生生推到了風口lang尖之上。但命運如是,在她準備毫無懼意站於軍政舞台的這刻,又安插了一個若陽光粲然的程夏於自己的生活當中。縱是理智仍在,但一顆少女的情竇初開的心卻漸漸不受控製,往程夏靠攏。

她從未想過終有一天會處於這樣一個兩難的境地。

程夏壓低了聲音,陽剛氣息撲她麵而來:“縱有萬難,我那夜說的話依舊不曾變更。”

楊若箏驚恐地對上他一雙堅定眸子,隻覺脊背冷汗不停落下,自己這樣怕他說出如此堅毅的話語來,怎料還是親耳聽到,擲地有聲,分明震撼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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