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暗地交心
二十七,暗地交心程夏小心翼翼地替她清理傷口,一絲不苟的動作中貫注著滿滿說不儘的溫柔,動作很輕,似是捧著最珍貴的藝術品一般。骨格分明的手指這樣大,卻做著最靈巧的動作。楊若箏怔怔看著他,內心隻覺愧疚與暖熱。她猶豫著想把腳往後縮,卻又無奈於程夏的大掌緊緊鉗製。
程夏稍稍抬眉,看了看楊若箏的神情,而後又重新轉過頭去。低低的屋簷遮住了燈光,黑暗影音掩住了他的俊顏,看不清他臉上神色。他語聲很低,似是輕描淡寫:“彆動。”語聲中帶了幾分命令的意味,竟使楊若箏一下子默默聽從。
像是半生那樣漫長的時光,一點一滴過去。牆角幾道粗黑的水管幽幽如盤踞著的大蛇,蜷著龐大的身軀,恍惚之中似乎有一雙雙慘綠色的眼睛,一瞬不瞬注視著二人。一牆之隔的男女調笑之聲漸漸停息下去,剩了急促的喘息之聲,最後回歸寂靜,楊若箏竟不自覺長舒了一口氣。方才並不覺得,此刻靜下心來,才覺腳上火辣辣地傳來一波又一波痛楚,順著肌理,直達心房。但身體縱然這樣不舒坦,也抵不過體內緩緩隨血脈而流動,穿過全身的融融暖意。環境這樣肮臟,但她自己隱隱間像是喜悅的,歡快的。
四下裡一片靜謐無聲,楊若箏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一股莫名的緊張感湧上心頭,她看著程夏,竟覺得慢慢慌張起來。她向來是落落大方的一個人,但此刻聲音卻細得像是悄無聲息一般:“已經冇事了”
程夏低低歎了一口氣,卻依舊並不鬆手:“我不怕臟。”
這般話語,與自己的句子明明是不相應的,但楊若箏卻不知怎地便一瞬間紅了眼眶。眼前的男子英俊偉岸,縱是身處險境,依舊玉樹臨風,軍裝筆挺。他自幼是天之驕子,從小哪裡做過這些照顧人的活兒,然而此刻他卻毫不介懷,捧著自己沾滿灰塵與鮮血的一雙腳,細細地清理著。不久之前,她一再毫不猶豫地往他內心刺入一把又一把尖刀,剜出血與肉來,教他痛苦不堪。此時此際,他到底是懷著何等心情去幫她清理傷口的?思念至此,楊若箏幾欲掉下淚來,她隻覺內心有一塊空洞的地方,這時候慢慢被填滿,柔軟而輕盈,漸漸像是冇有了重量,飄飄然要升騰入天際。
“太危險了。”楊若箏像是一個小孩一樣,哽咽著,勉強拚湊出四個字。
這次程夏連抬頭也冇有,手上動作已經停止下來,此刻隻是在細細地檢視著可有遺漏,他淡淡應了一句,但語氣卻無比堅定,充滿決心:“有我在。”他在內心默默無聲補充了剩下的半句話:有我在,即便是死,亦一定會帶你脫離險境。
楊若箏聽在耳裡,慢慢回過味來,更覺心如刀絞,卻一直高高仰著臉,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程夏察覺她臉色有異,微微側過頭來看,很是驚訝:“你彆哭,縱是絕處,我們也定會逢生的。”她本來已經心中大怮,現在聽得程夏這般語氣堅定的一句話來,眼淚騰騰地直往外湧,一時竟如雨珠子般滴答往外流淌著。她從來冇有這樣軟弱過,她這樣待他,他卻這樣恩深義重,不離不棄。
他定定看著她的淚眼,怔忡半晌,漸漸心中生出不可言喻的憐憫與愛惜來。他不自覺伸出手來,輕輕擦去她泉湧一般的溫熱的淚。他何曾見過女孩子家流淚,隻覺心被揪在半空,隨著她源源不絕的淚,七上八下:“你不要哭,我總會想辦法的。”
楊若箏哽咽著搖頭,原來以為自己是無堅不摧,淚已流儘,再不能觸動眼底的湖泊一分一毫,怎料此刻與程夏的獨處,卻像是石頭劃在西洋玻璃之上,輕輕一擊,便將整個世界的無形防禦分崩離析。
程夏不忍看她這般模樣,寂靜片刻後垂下為她拭淚的大手,猶豫了幾秒,終究是反手握上她輕輕抖顫的雙手。她先是一驚,腦海當中浮現程說的形象這分明是禁忌而違反倫理的,但她已太過疲憊,已經懶得去顧及這些那些規條。
煙花之地,黑暗角落,一切肮臟補考,她卻分明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軟弱內心:即便再怎麼逞強,再怎麼裝作硬朗,然而自己的內心卻依舊是盼望溫暖,縱使是煙花刹那,之後驟然流逝也好,縱使隻是那麼一點點,她也已經心滿意足。早在朗聲答應程說自己會留下的瞬間,她便已經步入困境,然而程夏,這樣美好的一個男子,卻如同冬日的一絲陽光,照進她內心當中,融化點點冰雪。戰火連天,亂世風雨飄搖當中,他能捧著這樣一股盛大的情意,怎不教她感動,怎不教她動容。
她心中漸漸生出難以形容的情緒來,又慟又喜,啜泣著本能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惟一的浮木,而寄托的,又豈止驚恐,分明還有暗暗生出的情愫。
程夏見楊若箏表情茫然,仿佛如同嬰兒一般,期待著愛與希望,他心中憐惜,將她的手握得更緊:“若箏”他抿了抿薄唇,最後終於道:“你相信我。”
她心中劃過一陣劇痛,程說淡然而遙遠的外貌如同利刃,深深地在心臟之處生出一道刺來。而後卻漸漸有濃重暖意流動。程夏越發緊緊握住她的手,他手上虎口之處有長期槍械訓練磨出的一層繭,粗糙,偏偏卻又平和,帶著難以抵抗的軍人勁道。黑暗之際,絕境之處,她渾身冰冷,彷徨無助,唯獨依靠著他的肩膀,握著他的手,感受到他剛健身軀傳來源源暖意,這暖意驅散她內心驚恐,如同雪中送炭,讓她不自覺裡生出絲絲貪戀。她心裡不安到了極點,但又隱隱有喜悅,百感交集。她知曉不安從何而來,亦知曉喜悅從何而來,她更知道,自己應該擔心,隻是此刻她已經不願去想,不要去想。她用力深呼吸著,用手背拭去自己腮邊眼淚,雙眸直直凝視著程夏炯炯有神,有微細火焰的眼睛:“無論如何,我都相信你。”
這樣的一句話,便是將自己的生命,交托給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