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章 愁腸(二)
花無意神情中有絲複雜的表情,目光更為冷淡,他忽握緊了自己的拳頭,身後站著的明明就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可是他卻甚至不願回頭去看一眼,就仿佛與對方有著永不可化解的仇恨一樣。
花夫人目中期盼,柔聲道:“意兒,你難道就連回頭也不願回頭看娘一眼麼?”她聲音苦澀淒婉,縱就是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要忍不住落下淚來。
花無意麵上充滿痛苦,額頭之上已凸起了一道道的青筋,卻就是不願回過頭來,甚至連話也不願說上半句,對待對方客氣的就像是陌生人一般。
花夫人麵色蒼白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是你的母親,辛辛苦苦生下了你,你又怎能這樣……待我?”
說到此處,終忍不住留下眼淚來,隻怕世間任是誰都無法承受住,自己的孩子會對自己冷漠的就似一個陌生人般。
花無意身子大大一顫,慢慢鬆開了拳頭,花夫人拭了拭淚,忽又淒笑道:“好,你既然不想見我,那你就去吧,我也不再勉強你,隻要你自己很好,那我便就放心了。”花無意目中終不禁紅了起來,緩緩轉過身子來。
花夫人神情欣喜,輕顫道:“意兒你……”
但當花無意轉過身子,看到對方的麵容時,卻又似像是看到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一般,退後了兩步,一時麵上儘是厭惡冷漠之色,半晌,口中才吐出一句話道:“夫人請回吧,無意還有事在身,就先行告辭了……”道完,便徑直奔往飛花亭,不再停留半刻。
花夫人卻是猛然間後退了數步,麵無血色怔怔道:“你……你說什麼?”
她若非一時依在花樹旁,隻怕此刻早已就要暈倒在地上,她咬住嘴唇低低道:“這就是我的兒子,我辛辛苦苦生養的兒子……”
她抓住一株花樹,含淚道:“阿品,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在懲罰我,懲罰我過去錯事做的太多,才讓我有今天的報應,這都是報應呀……”
阿品紅著眼圈,上前扶住她道:“夫人,彆再難過了,少爺隻怕隻是一時的糊塗,終有一天會醒悟過來的,咱們還是……回去吧!”
花無意走出花夫人的視線,雙腿竟似被灌滿了鉛一般,再也無法往前半步,想著身後的那個女人在他小的時候,常常抱著他玩,對他百般疼愛,想著想著,心下不覺又悲又痛,麵上已是點點淚滴,可是隻要一念到她從前的所作所為,卻已無法原諒她。
他悄悄擦去麵上的淚滴,這時飛花亭裡忽有個聲音輕輕喚道:“五哥,是你回來了麼,卻怎得也不來看我,難道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花無意聽到這聲音,身子登時不由大大的顫動了下,
原來發出這聲音的正是自己妹子花兒,隻是這聲音卻要比平時淒慘傷感了許多,他抬起頭來。
隻見飛花亭中坐著個素衫少女,滿麵愁容,神情憔悴,手中握著一張大紅的請柬,正自出神的望著遠處的花樹。
花無意心中又悲又喜又驚,上前道:“花兒,你怎樣了,五哥已有好些日子不曾見到你了,你還好麼?”
誰知花非花卻連眼珠也不轉動一下,似是根木頭般,隻輕輕搖頭道:“不好,五哥我最近並不怎麼好。”
花無意又驚又痛道:“花兒,你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過了好一會兒,花非花才總算眼珠動了一下,望向他,長長的眼睫毛眨了一下,便已有顆淚珠從麵頰上滑落下來,她低低道:“五哥,我近來過的一點也不好,很是不開心!”
花無意從未見過她如此傷心絕望過,想她從小到大都是被父兄給當作掌上明珠般捧在手心裡,又幾曾何時這般絕望傷心過。
心下一時心痛,口中卻反而溫聲問道:“花兒,到底你遇到了什麼事,說來聽聽,也許五哥可以幫得上你也說不定?”
花非花聽到此話,站起身來,撲入花無意懷裡,忍不住流下眼淚道:“五哥,我本來是想說與九哥聽的,可是九哥的眼睛又不好,我不忍心再讓他為我擔心,五哥我……”說道此間,早已是淚流滿麵。
花無意擁住她,輕拂她淩亂的發絲,柔聲道:“花兒不要再難過了,如今五哥不是已經回來了麼,有什麼事情就和五哥說,五哥一定會幫你解決的。”
花非花哽咽道:“五哥我知道你很疼我,從小到大無論我想要什麼,你都一定會滿足我,哪怕是挨了爹的打也仍是不願違我的心意,可是這一次你卻是幫不了我,這一次誰也幫不了我,我……我以後是再也不會踏出這莊子半步了……”
花無意痛道:“花兒,你為什麼要這般說,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花非花將手中的那張請柬,遞與花無意,突然哭出聲來說道:“五哥,這是山莊收到的一份喜帖,是……是……是他與彆人的喜帖,他就要與彆人拜堂成親了,他還居然叫人把請帖送到落花山莊來,他明明知道我的心裡隻有他,卻還要和彆人成親,他這是誠心要氣我的,我……我是不想活了……嗚嗚……”
花無意接過請柬,麵上霍然蒼白,此刻縱然再是聽不明白,這會兒卻也聽出她原來是為了另外一個男子傷心所至,當下一顆心瞬間不禁一直往下沉,多年來的歡喜期盼,在這一刻竟被擊得粉碎。
他怔怔望住那請柬,隻見火紅的請柬上,漆黑的江投瓔三個字竟如同三個大鐵錘般重重的捶打在他的心間,令他一時喘不過氣來。
他心下一時又是空曠又是茫然,這才想起在太湖邊,胭脂離去時,若有所指的一句話‘你還是趕快回去看看去吧,當心令妹做出傻事來’。
原來花非花心中另有所屬的事,所有的人都知道,卻惟獨隻有他並不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