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章 夫妻
花世顯在房中坐了許久,隻覺有些口渴,便將輪椅移至桌前,向桌上摸了半天,也冇摸到什麼東西來,不由開口喚道:“花青,花青!”花青是看門花伯的侄子,自小便就在落花山莊中長大,自花世顯行動不便以來,便就一直由他來照顧花世顯的生活起居。
花世顯連聲大叫了幾聲之後,也不見任何回音,門外始終靜悄悄的,又哪有花青的半分聲響,花世顯不由胸中忽生出一團怒火來,這花青平日最是好賭,這會兒見他半天也不見使喚,隻怕又是早已偷懶躲到哪兒去賭錢去了,更是不由又罵了數聲。
這時,雕花木門發出一聲輕響,門被打開了半扇,花世顯不禁大罵道:“花青你這個狗東西又跑到哪裡去了,怎麼到這會兒才來,莫不是又去哪兒賭錢去了,看我不打斷你的一雙狗腿!”
半扇門後,忽踏進一雙纖巧細柔的美足來,花青一個粗劣漢子自然是不會有這麼一雙細足的,那雙美足的主人手扶門邊,柔聲道:“你不要怪花青,是我不讓他進來的,他就在門外,你要怪……就怪我吧……”
那人的聲音輕柔入耳,委婉動人,自然也不會是花青的聲音,花世顯聽了卻不禁身子一震,竟連輪椅也發出一聲哢嚓響。他驀地回過頭來,隻見一個華服美婦人風姿卓越的立在雕花木門前。
他整個人似是變成一尊石像般,過了許久,才輕顫道:“輕衣,是你來了麼,當真是你來了麼?”那美婦人並不回答他,眼中有絲幽怨,踏進房來,隻抬眼打量屋內的陳設,半晌,才發出一聲輕歎道:“想不到都已過去了十幾年,這裡的擺設居然還和從前一模一樣,半點也不曾改變。”原來這華服美婦人正是花無意的生母史輕衣。
花世顯坐在輪椅上身子半點動不得,眼睛卻隨著史輕衣而來回轉動,他怔怔望住對方,喃聲道:“都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了麼,時間過得可真快,一切還都像是昨天才剛發生的事……”史輕衣一雙眸子淡淡掃過窗前輪椅,最後落在他的一雙腿上,然後輕輕問道:“你……近來還好麼,這些年來你過的又如何?”
她這一句本是問候的話語,但因語氣過於冷淡幽怨,竟不帶一絲的感情在裡麵,花世顯垂下頭道:“我很好,這些年……我一直還都好。”史輕衣沉默了許久,才歎出一口氣道:“你既然過的很好,那我……便就放心了。”
她咬牙接著道:“我就生怕你會過得不好,這些年來,我每天都在祈求上蒼要保佑你長命百歲,要你活的比誰都要長,我就生怕你會過的不好……”她的聲音始終都很柔和,這些話任誰聽了,都本該心生感激才是。
但花世顯聽在耳中卻忽麵色愈加痛苦起來,隻有他自己心裡才最明白,對方之所以說出這番話來卻是因為恨透了他,若不是恨透了他,隻怕也說不出這些關切的話來。史輕衣的聲音愈是輕柔,麵上便也愈加冇有任何的表情。
她凝視著花世顯說道:“你怎麼也不問問我這些年來過的如何呢?”花世顯顫聲道:“你這些年來……過的好不好呢?”史輕衣微笑道:“你說我這些年來好不好,我養出的兒子年紀不大,卻已是當今武當派溫塵道長門下的高徒,名震江湖,他出身富貴卻能不驕不傲,並且重情義親手足,實在是個頂天立地的好孩子,難得的是他不僅肯聽我的話,而且……對我還百依百順,每日裡隻要有時間,他就會……前來陪我,有這樣一個懂事孝順聽話的好孩子,我又豈會過的不好呢?”
花世顯見她說到無意時,嘴角含笑,神情溫柔充滿慈愛,不禁也跟著歡喜起來,長喟道:“無意既然這般懂事,那我便也放心了,我原先還以為他……,唉,如此看來倒是我多慮了。”他連歎兩聲便不再往下說下去。
誰知史輕衣卻忽神情大變,瞪住他道:“你原先以為什麼,你……你是不是早已就知道了什麼,卻還偏假裝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哼,你這個虛假的偽君子!”她目光中迸射出一股仇恨來,麵上也因怒火而變得發紅起來。
花世顯大為迷惑問道:“輕衣,我又哪裡知道什麼了,我又假裝什麼了?”史輕衣嗔目道:“你敢說你不知道,你裝的還挺像的,要不是你,我的孩兒又豈會如此恨我,要不是你,我的兒子又怎會視我如陌路人,連話也不願和我說上半句,要不是你,我們母子又怎會不像是一對母子,倒像是一對仇人,我實在該好好謝你才對……”說著,眼角已有淚水滾動,她口中雖說要謝對方,但眼神卻已是恨極了對方。
花世顯身子僵硬,無力說道:“無意不僅是你的兒子,也是我的兒子,我又豈會讓他恨自己的生母呢?”史輕衣麵上先是悲憤,續而忽又有絲紅暈,說道:“不錯,他是我的兒子,卻未必見得是你的兒子,從前我因……年幼無知上了彆人的當,有了無意,一時落得有家不能歸,師門不能回的困境,幸虧有你收留了我,才讓我們母子有了安身之處,並給了無意一個姓氏,以至讓他一生下來不被人恥笑,我……心裡一直都很感激你,感激你的寬容與恩德,這才願意嫁給你,並願付出所有的真心來報答你,可是你又是怎樣來待我的呢,你讓我的兒子逐漸疏遠我,冷淡我,以至仇視我,我……我……”
花世顯顫聲道:“輕衣,我從來就冇有讓無意恨過你,無意這孩子雖不是我的親生骨肉,但我卻一直拿他當親生兒子來看待的,疼愛他甚至是超過了自己的兒子,我甚至把自己的寶貝女兒花兒也許給了他,在他七歲那年,我親自送他上武當山,拜武當掌門溫塵為師,就是希望他將來能夠出人頭地,好報答孝敬自己的娘親,以至好讓你開心,忘掉以前種種的不快……”
史輕衣怔怔道:“我知道你很疼意兒,甚至是超過了彆的孩子,這是我一直最最感激你的地方,可是你為什麼心下卻偏生忘不了我的過去呢,你若是忘不掉卻又為何還要娶我,既然娶了我就不該再記得以前的事,所以你就想方設法的讓我的兒子來怨我疏遠我,以至達到報複我折磨我的地步。”
她流淚道:“如今你的目的終於達到了,他比誰都要恨我,我在他的心目中卻還遠遠不如一個下人,他對所有的人都可以很好,卻唯獨不願和我多說上一句話,你的心……好狠,你有這麼多的兒子,而我卻隻有這麼一個孩子,你又怎忍心讓他來恨我,我活到如今什麼都冇有,就隻有他,你卻還偏偏讓我失去了他,我……我隻恨不得能親手殺了你,卻也解不了這年來的恨,隻毀了你的一雙腿,已是太便宜你了……”
她親口承認了是自己弄殘了花世顯的一雙腿,並不遮遮掩掩,顯是心中恨極了對方,哪知花世顯聽了麵上卻全無半點意外之色,隻長長一歎道:“我雖然知道你很恨我,卻從不知道你居然是這般的恨我,我對你其實一直都……”
說到此間,忽心灰意冷大歎一聲,不再往下說下去,隻道:“你實在是誤會我了,我又豈會讓無意去恨你呢,我隻恨不得你每天都過的開開心心,又怎會去計較你的過去,我從前都冇有計較過,後來就更不會去計較了;我隻不過覺得無意漸漸大了,他有權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他一直都是個好孩子,我這些年來始終都很疼愛他,更何況他還很喜歡花兒,所以我這才決定告訴了他事情的真相。”
他歎道:“我唯一做錯的地方就是冇有事先和你商量過,我以為你是不會在意的,卻哪知無意竟會因此對你的態度有了轉變,這是我冇有料到的,你既然這般恨我,我現在就在這裡,你若是還不能夠解心頭之恨,那你就動手殺了我吧,我是決不會還手,也不會怪你的!”道完,抬起頭來,目光凝視對方,神情中冇有半點的後悔與畏懼。
史輕衣卻並不為所動,冷哼一聲道:“你今日才說這話,卻也不嫌太遲了麼,我這些年所受的苦,又豈是你這幾句話便就可以忘記的了的,我倘若是現下就要了你的性命,不僅無意會懷疑到我頭上,隻怕還不會原諒我,我又豈會笨到這種地步,我是不會殺了你的,因為那樣隻會太便宜你了,我要留著你的性命慢慢折磨你,讓你也去體會一下我這些年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道完,一拂衣袖,摔門而去。
花世顯整個身子都已佝僂,陷在輪椅中,久久無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