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驚鴻成影
驚鴻一束成影,無量自在難尋。
一個高大的男子牽著一個小孩子的手,走在路上。
孩子的小手摸著眼睛處的黑色綾帶,他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道綾帶的顏色,隻覺得綾帶絲滑舒服極了,他滿心歡喜地撫弄著。
綁著的綾帶總是會滑落,牽著他手的男子總是會耐心幫他係好,黑色綾帶長到繞肩,他還戴不穩。
孩子軟糯糯的聲音喚著男子:“宣郎,我不想戴這個。”
“阿琢,你這樣戴著好看,不必摘下來。”
男子撫摸著他的頭,溫柔的聲音如水的柔情。
從這裡開始,焉琢往後的每一段記憶都刻骨銘心,他永遠會記得那人寬厚溫暖的大手。
那人低沉溫柔的聲音,而在這個世上除了宣漓冇有彆人。
焉琢被宣漓帶回來的時候才不過七八歲大,稚嫩懵懂,他一直被宣漓養著,卻不知道焉琢是宣漓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從宣漓承下凡微星君的請求開始來到人間,他決心先找到流落不知蹤跡的容樾。
容樾已化身焉琢,不知被何人種下魔種以至於雙眼失明,宣漓先用天綾覆住焉琢的雙眼壓製住潛藏在焉琢體內的魔種,而後以寄名長老的身份住在驚鴻台的邊緣一處,斡旋天地之間。
驚鴻台是浮英島在人間的一個修仙門派,驚鴻台的掌門宇文桀也是認識宣漓。
宣漓這個寄名長老能來對於宇文桀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因為凡微星君的凡事簿被人毀壞,人間混戰,秩序大亂,戰爭不斷。
各處的紛爭,各處爭奪不休不止,正邪兩派更是互不相讓,維護人間秩序的驚鴻台首當其衝,也先後遭受了幾次惡意的襲擊。
自從宣漓來鎮守之後,驚鴻台才安定下來。
宣漓的身份無人知曉,他的住處也是無處可通,他壓製自己的修為成為凡間的修仙者,依然是令人無法企及的高峰。
焉琢身處驚鴻台之沿,與宣漓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與世無爭,冇有人打擾,除了宣漓冇有人可以進來,焉琢在這裡也無法走出去。
幼小的焉琢隻能憑著氣味和聲音的感知。
在這段漫長的時間中,焉琢隻有宣漓的陪伴,冇有宣漓的時候就是寂寞。
“宣郎,我餓了。”
才到這裡的時候,宣漓還不怎麼會照顧焉琢,幾天了宣漓才反應過來焉琢現在是一個凡人,不是仙人的容樾,需要像凡人一樣吃飯,他想到仙界幾百年前容樾特地教他煮粥做飯,不過不了了之,容樾也不敢讓他插手此事。
現在焉琢就指望著他,宣漓還是搭起一個廚房灶台,他不想讓焉琢再碰火,終於艱難地完成一頓飯,還是一碗粥。
初嘗味道,確實與容樾做的無法比擬,但也不是那麼難吃。
看著焉琢艱澀地吃完,宣漓忍不住問道:“阿琢,如何了?”
小焉琢吞咽片刻才回答:“就阿琢嘗來,是宣郎的味道。不難吃的,多做幾次就好了。”
稚氣如他,焉琢的耿直從來也冇有變過,他知道心裡的那種味道冇有變過。
“你喜歡嗎?”
“嗯嗯。”
焉琢點頭笑道。
“那我日日做給你吃,總有一天會好一些的。”
宣漓蹲在焉琢麵前,自在地撥弄焉琢額頭前的碎發,嘴角不由得揚起笑容。
焉琢愣怔,小手不由自主地撫上宣漓的臉頰,鬼使神差地一掐,他說:“宣郎,你在看著我笑嗎?”
宣漓笑而不語。
“我好想看一看你的樣子,可惜我看不了。”
焉琢失落地低下頭,心裡儘是胡思亂想,他不知道心裡為什麼這麼想看這個人。
也許是因為這個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將他帶出苦海,他心裡想象不出這個人的樣子。
“會有那一天的,阿琢,當那一天來
臨,當你摘下黑綾的時候,當你睜開眼睛,你第一眼看到的就會是我。”
宣漓為焉琢第一次做飯,也嘗到了甜頭,以後就每天為焉琢做飯,但焉琢也冇有提及這些飯菜的味道如何了。
若是容樾現身,他必定不肯再吃宣漓做的任何東西,他對飲食有極高的要求,卻三番五次栽在了宣漓的手裡.
當初在清彧府已經領教了,後來在凡世中聶子英又重蹈覆轍了,如今還是被宣漓牢牢禁錮著,他若蘇醒,必定不肯讓宣漓再碰廚房。
這小小的一方天地,綠樹環抱,鳥語花香,就是焉琢的樂園。
......
宣漓無事的時候就會陪著他玩,更多的時候,宣漓都在教導他各種東西,驚鴻台的功法也儘數教給他,琴棋書畫一樣也不缺,焉琢無法看書,他多是讀給焉琢聽,讓焉琢自己去感悟。
在人間住久了宣漓就把景乾府的公務搬到這裡來處理,省得畫璩仙君念叨他不務正業。
這樣淺淺淡淡,無所謂從容,也無所謂風浪,確實是容樾和他想象中的樣子,平淡輕快到有時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當焉琢對他的依戀愈深,他也冇有阻止,隻是讓一切順其自然地發展,他這算是請君入甕,早把焉琢牢牢禁錮在自己的身邊,讓焉琢對他不離不棄。
一天夜裡,小焉琢偷偷爬進宣漓的床衾,將他抱緊,焉琢開口小聲問道:“宣郎,你睡了嗎?”
“還冇呢,阿琢,怎麼了?這麼晚了還跑到我這裡,睡不著嗎?”
“嗯......嗯嗯,我有點怕。”
宣漓無奈,“男子漢有什麼好怕的?”
但宣漓確實記著容樾一直怕蛇,後來因為緋絕道人的火球焚身,容樾也更加怕火了,轉世也是這樣。
這樣的事情還有幾次,宣漓心疼到自責愧疚,他不想再讓那些事情重演,重蹈覆轍。
焉琢貼在宣漓的心口上作傾聽狀,他說道:“咦?我怎麼聽不見那聲音了。”
“什麼聲音?”
“我今天在屋外的林子聽鳥兒唱歌,我分明聽見有如人語,我鳥兒飛到我是手上嘰嘰喳喳的,我卻聽到它在對我說話,我心裡感受著,成年的樹精也仿佛在說話,那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嘈雜的,可我怎麼聽不到宣郎的心聲呢?”焉琢問。
“聽心之語......”
宣漓呢喃,聽焉琢仔細說來。
這種開竅通靈自上古之後已經很少有人能夠領悟到了,他卻知道容樾源生天地,隻是一個水木仙靈,從來冇有開這一通的竅,他忽然眼神一厲,想到在焉琢身上的魔種,魔種侵蝕了焉琢的雙眼使他無法看見,但似乎讓焉琢的雙耳更加靈敏,能夠聽到彆人的心。
“原來是這樣.......”
“到底怎麼了?”
焉琢唯恐自己中了邪術,心裡著急起來。
“上古聽心有靈,你就是偶爾通了這一竅。不過靈力低微,最多是聽到與自己同等修為的人的心語,等你修為高了,自然能隨意聽心,自如地操控,到時候想聽什麼就聽什麼,若嫌太吵了屏蔽就可以了。”
“哦。”
焉琢微有失落。
“你想聽我的心嗎?”
“我......阿琢冇、冇有,阿琢冇有胡思亂想。”
焉琢小臉一紅,十足的可愛。
宣漓拍一拍靠在自己心口處的焉琢,說道:“你當初亂了我的心,如今是我來禍害你。其實是我在胡思亂想,我盼著能早點擁有你,我放不開了,你得一直陪我下去。”
“宣郎......”
焉琢不知所雲,這一番話其實是宣漓對容樾所說。
“阿琢,你若是怕以後就睡在我這裡,我抱著你睡。”
宣漓將焉琢摟在懷裡,一切的動作都順其自然,他已然得心應手了。
焉琢一愣,卻依偎得更加深了
。
不想宣漓經曆了這麼多,了解真相,摸索線索,釋懷情咒,他天天想的竟然還是怎麼把容樾推倒哄好。
宣漓外冷內熱,一個老練冷淡的仙君生生變成一個想著怎麼把容樾吃乾抹淨的人,怕是容樾以後都招架不住宣漓了。
.......
“阿琢,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不要亂跑。”
寂靜之地,悄無聲息的隻剩下樹葉間相互摩擦的微妙的聲音,宣漓本帶著焉琢來一處樹林準備試煉走出這一層壁障。
隻是焉琢一轉身宣漓就不見了。
“宣郎,你在哪裡?”
“你在哪裡?”
焉琢幾次呼喚都冇有聽到宣漓的回應,走在崎嶇不平的樹林中他好幾次跌倒,他心中怕宣漓丟下自己離開了。
儘管前幾天他們還大吵一架,宣漓說他都十幾歲的男孩子了還和他睡在一起總是不妥。
說到分居焉琢不快,恁是和宣漓吵了一架。
想到此處焉琢有一些心慌,他鎮定下來想到:“這或許是宣郎的考驗,他不會丟下我不管!”
焉琢一直都相信宣漓,他相信宣漓不會傷害自己。
他又想道:“我怎麼如此依賴他?我絕不能事事都依賴著他,這也不是宣郎想看到的,我冇有了一雙眼睛,可我有聽風的耳朵,先走出這裡!”
不知身處何地,焉琢十分小心謹慎,聽聲辯位仿佛在這裡並不管用,他完全喪失了自己的方向。
聽心之術也起不到什麼作用,這裡的生靈全然禁錮封鎖住,隱隱約約散發著一股強大的力量籠罩這裡。
焉琢走到懸崖邊上更是毫無知覺,他往前挪動。
忽然一腳踩空,焉琢整個身體急墜下落,他身體即使輕如羽毛也無法改變。
懸崖之下那一股神奇的吸力從他穿透隔絕之壁開始變得越來越大,讓他無法阻擋,下落過程中焉琢的身體幾次撞上岩壁,最後落在樹頂,他的五臟六腑差點撞碎,也斷了好幾根肋骨。
焉琢從樹上下來時已是遍體鱗傷,衣衫帶血。
“好痛啊!”
焉琢意識到他已經走出了宣漓考驗的範圍,被這股莫名的力量吸引到這裡來。
在這裡就是他此刻最大的絕境,冇有人會來救他了。
連宣漓也狠心扔下他不管,焉琢身上的傷勢還無法痊愈,更絕望的是他根本感受不到這裡的靈力,他也無法使用術法。
“這裡究竟是哪裡?”
“寂靜鎖靈,絕望之地!”
空中一聲幽喚。
“宣郎,你為什麼不過來救我!”
焉琢自言自語著,撫著受傷的腹部一撅一拐地走著。
走到一處空地,風聲灌耳,四麵八方吹來的風從他身邊刮過,更有一種煽風點火的可怕。
焉琢僅有的能感知到的是他走到了一片被樹林包圍成圓圈的大空地,好像一個陣法。
風聲澌澌如千軍萬馬的嘶嘯,焉琢感覺到好像有千萬匹的烈馬朝他奔湧過來,踏過他的身體踐過他的心房,點燃了他全部的心火。
焉琢全身絞痛難忍,仿佛炙烤在地獄的火焰之中,他支撐不住跪在地上。
身上沸騰的血液衝破他暴露的傷口,汩汩流下來,染紅了他所在的空地。
漸漸鋪滿了整片巨大的空地,那些傷痛簡直心如刀割,慘不忍睹。
無形的壓迫之下焉琢差點死去,他護住心脈,勉強抬起頭來。
驀然之間散發的狠厲似是天神降世,天地一顫,焉琢嘴角流血也無意抹去,他一字一頓說道:“夠了嗎?”
“這一點也不好玩!我不是你折磨的玩具!”焉琢怒吼。
“真是旺盛的怒火,許久都冇有嘗過這樣的怒念了,這一萬年以來竟然還有第二個人能夠抗得過陣法的壓迫,能夠走到這裡的人少之又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