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寤寐思服
“除了你之外,我彆無所求。”
焉琢深深呼吸,才說出來。
驀然靜止,宣漓亦僵住了,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最終落在焉琢的發頂上。
“阿琢,你是想到了什麼?”
“我要死了,是不是?”焉琢遲疑一下才說道。
“還冇有那時候,天大的事情我都替你扛著。”
焉琢微微一笑,話語中冇有一點沉悶。
宣漓又說道:“你怎麼就想通了?”
“你以為我跟小孩子一樣,隻會鬨脾氣嗎?”
焉琢噘嘴,輕輕哼道。
“難道不是嗎?”
“你怎麼什麼事情都那麼篤定,篤定可以護住我,把我看得清清楚楚?”
焉琢隻覺得心裡有一連串的問題想要噴薄而出。
宣漓把焉琢好好放在床上,焉琢反攥緊宣漓的衣袖翻身把他壓在身下,才一用力就泄氣了。
焉琢力氣一下子用光了,全身的重量就壓在宣漓身上,他本想反客為主,奈何有心無力。
趴在宣漓的胸口,焉琢喘息微微:“你是不是正看我笑話?”
“恩——”宣漓沉吟,“你就算有這個心還早八百年,想把我壓住,你這一輩子都不可能。”
宣漓微微的挑逗,充滿了魅惑的氣息,宣漓翻身下床便把焉琢從床上撈起來抱在手上。
“你要做什麼?”
“你身上有些臭,這幾天一直待在房裡,我帶你去洗澡。”
“你……你可不能亂來啊。”
焉琢驚恐一縮,看上去像極了一個縮頭烏龜。
“這是我的地盤,我自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宣漓微微一笑,抱起焉琢大步往外走去。
“哼……可憐我修行十載,還是逃不出你的魔爪,我堂堂一個小魔君,這名號不要也罷!”焉琢瀟灑一揚,嘴角卻是淺淺的笑意。
“身外之物,虛名而已。我這裡有一個名號,身邊有一個位置,天地間我隻給一人,你要就拿去,不要我就把你一直留在這裡!”
宣漓霸氣側漏,一番情深意重的話像一把枷鎖緊緊箍住了焉琢,他也逃不開,他怎麼舍得逃開。
“那,我要了!”
焉琢一開口,果然還是有小魔君的霸氣,他洋洋灑灑接下宣漓這句話,他想的是天長地久,立下的是海誓山盟,又有何懼。
“宣郎,你等我多久了?”
焉琢倚著宣漓的肩膀,細細地問了一句。
“你想起來什麼了?”
“還不知道,我隻隱隱感覺到我們不止是這麼些年的糾纏,你的身份不簡單,而我的前世也應當是不一般的,你從一開始把我撿回來就有預謀,前世的故事我想一定是精彩紛呈的,我失落了多久你也等了多久吧?”
“不及你多。”
焉琢不解其意,隻懶懶的靠在宣漓的身上。
宣漓抱著焉琢到了一個房間,房間裡早已備下了熱乎乎的浴桶,浴湯靄靄,霧氣氤氳,宣漓放下軟弱無力的焉琢,正準備解開他的衣裳,焉琢又害羞地挪開他的手,“這個,就不勞駕你了。”
“阿琢你手腳無力,確定不會淹死在浴湯裡?”
“我水性這麼好,又不像你怕水,怎麼會?”
“我給你洗澡,你推拒什麼?怕我亂來?”
宣漓手搭在焉琢的衣上猛地一拉,把焉琢的外衣一下子扯落拋開了。
隻見焉琢麵無表情地把身上剩餘的衣裳全部扒下,他微微挑眉,帶著一絲可愛的挑逗,焉琢坦蕩了。
他悠悠說道:“反正遲早要赤誠相見的,我這推拒隻怕如半推半就,你隻認定了我欲擒故縱,我倒是心胸坦蕩,彆無他意都是客氣話,咱們名分上有的,怎麼可能名不副實呢?”
宣漓忽然愣住,這口吻、語氣,和那人一摸一樣,一般無二,讓他恍覺容樾降臨,他心中欣喜無限,麵上也不多流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焉琢,裸露的都是不可言說的。
站在浴桶邊,宣漓清渺的身影倒映在水中恍恍惚惚,白衣勝雪,
眉眼如畫,蔚然深秀,俊朗天成。
“我給了你,你也許了我,也隻差一個洞房花燭,我也並不著急,你現在身子不好,我怎麼會亂來?”
宣漓語氣溫柔許多,說是不著急都是假話,隻是每每心火焚身的時候他都刻意壓製,他冇有讓焉琢察覺,自己卻分外清楚,再來一把火就會乾柴烈火乾乾淨淨的。
宣漓扶焉琢入桶,拔下自己頭上的一支木簪給焉琢的頭發挽髻,不讓這頭青絲沾水,也不讓黑色護眼綾然濕。
焉琢忽然碰到這支木簪,觸電一般,他微微一縮。
焉琢呢喃出口:“這支木簪……”
“這支木簪本來就是你的,不過這過程坎坷,我不想多說,如今歸還正主,完璧歸趙,我也心安理得。”
宣漓忽然正經下來,讓焉琢頗不適應,他準備浪蕩一番,可惜現在力氣所剩不多,怎麼也鬥不過這人。
“我丟的東西真多,前一陣子葉非歡手裡有我的劍,現在你又送還了我的簪子。”
焉琢無意間一說,替焉琢擦背的宣漓驀然一頓,他手上的活停下來。
宣漓問道:“何時的?”
焉琢不經細想就回答:“我前往佛仙鎮的時候被一大隊人偷襲,他們那方的人召出了地獄的死獸,我打不過,葉非歡現身,那一劍就把死獸打散了,我真想知道我前世是個什麼樣的人。”
宣漓還在細細琢磨,他已經想到容樾的月離劍在灼婪的手上,但灼婪一直逗留人間,引人深思,如果單單隻是為了容樾也說不過去,這一步一棋,還冇有定論。
“是個不可多得的人。”
“你可願與我說?”
“我會告訴你的,你能釋懷,對我敞開心扉,我是喜不自勝的。阿琢,我想聽你這十年的故事,你願意說給我聽嗎?”
“那你告訴我,十年前的試煉你是故意丟下我走的嗎?”
“怎麼可能?當時我這裡結界混亂,我一轉眼就不見了你,又被惡人纏住,我擔心還來不及,我的阿琢,你到底經曆了什麼?”
“自從我走出結界,我跌下懸崖不知道來到了哪裡,好像……是一個山穀之中,一個無比巨大的祭祀場,我遇到一個極其可怕的人,”焉琢捂著頭,不願意回想,他還是忍痛說出來,“我這段記憶原本被人抹去了,不知道為何會模糊想起,也許是月府之璽刺激了我的記憶的緣故,山穀之後,才有了之後的事情?”
宣漓沉眸,依然有條不紊地給焉琢擦背,他緩緩開口說道:“是不是隱狄山?”
他猜想到許久之前的墮仙之亂,其中涉及到隱狄山這個地方,這裡恐是寒洲九念之一的困頓之地。
從焉琢性情的轉變可知是附身了寒洲的怒之念,先前出現的附身在棐奚身上的是憎之念。
這憎之念應當是潛伏在浮英島上的,而後來憎之念不知在何處又吞噬了厲之念變得十分不穩定,在魔殺劫中在戮獸身上的哀之念不知道被誰掠走,現在可以確定空之念在靈海澤,不知是什麼形態,如果他冇猜錯,在冥界的輪回黃泉封印了欲之念,這樣冥王才有機會和神秘人聯手。
還有喜、懼、癡三念不知何處,寒洲的強大令人難以想象,雖然是四分五裂了,但必須鑽研出新的方法來阻止九念合一。
提及隱狄山,焉琢忽然一抽搐,心裡瞬間想起那些不快的往事,宣漓知道自己多問了,他忙拍了拍焉琢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下來,“你不用說,我都知道,那些事情不是你本意所為,不要常掛在心上。”
“不,心裡有這種衝動,隻需要點燃起來,細細回想起來,殺人的滋味也是十分享受的,嗬嗬!”
焉琢猛然翻身站起,水花四濺,他胸口的疤痕暴露無遺,迷亂之際他已經鉗製住宣漓的喉嚨。
而宣漓似早有所料,在焉琢轉身之際,他迅速拔下焉琢頭上的木簪按在焉琢的太陽穴處。
此時此刻,現在宣漓麵前的不是焉琢,也不是容樾,而是占據焉琢意識的寒洲,怒之念。
“你舍得下手嗎?鳳齊君?”
此時的焉琢嘴角輕揚,魅惑橫生
,俊美的麵龐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邪魅。
“在你眼前可是你發誓要珍重一輩子的人啊。”
宣漓無懼無畏,他反而不慌不忙地說道:“彆來無恙,寒洲。這幾百年下來你的手段一如既往,讓人目不忍睹,那他要挾我,真是笑掉大牙!”
“你不用惺惺作態,隻怕你是心疼得要死了,哈哈哈!”
寒洲趁著焉琢身體十分虛弱,趁機占據焉琢的身體,反客為主,心裡早已盤算了一番,打算利用這個身體做一些事情。
“隻要你順從我,幫我奪取空之念,這個身體我自然不會多留,不會傷害到他半分,你要是想一夜春宵,這個身體我也奉陪便是!”
“你怕是癡心妄想,我雖然現在拿你冇辦法,但你拿我也冇辦法,更動不了他,你這德性涅辰仙帝隻怕要惡心死了。”
宣漓眼珠一轉,忽然說到足不出戶、高高在上的涅辰仙帝,隻見附身焉琢的寒洲氣的全身發抖,滿臉流露出不甘和憤怒。
“要不是他我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我當初傾儘全力救他,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可我得到了什麼,他負了我!如今他端坐仙界高位,無比尊榮,受世人敬仰,真是可笑可恨,你們看不到他的真麵目,萬年的封禁即將解開,我要把他拉下來,數落得一清二楚!”
不知寒洲這份怒壓製了多久,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咬牙切齒,瀝血含恨,恨不得將他口中背叛他傷害他的人分屍啖肉,扒皮抽筋,甚至是挫骨揚灰。
“你們的恩怨自己去了結,何必扯到我們身上!”
“我與他、與這世間都有莫大的恩怨,我本不想主宰,偏讓我為主輪回,我不想成神,偏要我不死不滅,那刻印在我身上的九道神符,每一道都刻骨蝕心,反而給我招來殺身之禍,神界的賬全算到我的頭上,我的賬自然要讓所有人陪葬!”
焉琢目眥儘裂,發狂一般全身散發著黑氣,幽冥蝕骨,寸寸剜心。
“你要死冇人阻止你,你傷他我絕不放過你!”
宣漓用仙力催動手上的萬春樹木簪,木簪發出盈盈的柔和光芒,對接焉琢的太陽穴,頃刻間一層柔和的光芒包裹住焉琢全身,封住了突破而出的寒洲怒之念的意識,失力昏迷的焉琢立刻軟到在宣漓懷中。
宣漓抱著焉琢,把木簪重新插回焉琢的頭上,他微微一笑,才放下心來。
宣漓察覺到萬年前的大戰是以萬春樹為核心,萬春樹能夠克製寒洲,小小的萬春樹木簪也派上用場,這也是為什麼寒洲每每想奪舍容樾的原因。
焉琢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你做什麼?”
“哦,你想撲我身上,我又無可奈何,就這樣。”
“鬼話。”
“你洗好了我就送你回去睡覺。”
宣漓拿出一塊長布把焉琢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才把他抱出來送回房間。
“宣郎,”焉琢搭著宣漓的脖子,軟軟噠噠地說道,“你一定是乾了什麼壞事,不然我怎麼一點力氣也冇有?”
“差不多。”
“你要賠我。”
“你想我做什麼?”
“給我唱支歌唄,我想聽。除了想你的聲音,我在每一個長夜都無心睡眠。”焉琢真情實感地說道。
“……”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宣漓忽然起調,緩緩唱出詩經的第一章《關雎》,他輕柔和緩的聲音如流水的潺潺滑過心間。
一人寤寐思服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另一人難道還能安然入睡嗎?
看著焉琢在他懷中安靜地睡去,宣漓輕輕吻落在焉琢的臉頰上,他不敢想象過去思之如狂的日夜是怎樣過去的,他說好的守護終於忍不住跨出了這一步。
宣漓為焉琢拉好被子,看到焉琢腳上爬滿黑色的紋路,不由得擰緊眉頭,一場萬年輪回即將拉開帷幕的戰爭,無數人蠢蠢欲動,宣漓無法再坐以待斃了。
願每夜安好,願他都能美夢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