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與子同舟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一首《越人歌》在水澤上飄開,隨雲霧而下,在無際無儘的靈海澤上飄蕩著一隻小船,船上是寒洲長身玉立的身影,飄蕩靈海澤之上,他不由得唱起這首歌。
六界戰起,硝煙彌漫,本是仙冥兩界的鬥爭,卻波及到了其他四界,神界凋零而封閉,魔界被毀大半,妖界中因寒洲的怒火也死了無數,最無辜的是人界,幾乎冇有抵抗之力,隻有冥界依靠寒洲傲視四方,寒洲殺戮之名也響徹六界,讓人聞風喪膽,如坐針氈,幾乎所有人對寒洲恨得咬牙切齒。
寒洲預感自己死期將近,也做出了不少瘋狂的舉動,但還是難以消解他內心的不安,他有時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殺念,隻是想到什麼,即是是一閃而過他也會去做,那是心中的欲念在作祟。
果然,走到這一步,萬劫不複,自己就成了該千刀萬剮的人,寒洲的心裡是滿滿的絕望和失落,他以殺念麻痹自己,不把自己脆弱的一麵顯露出來,寒洲與天下為敵,冇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
在他對麵的人早就結成聯盟,準備對付他了。這一次,是他的師兄涅辰將他約出來的,他豈不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隻是他心甘情願如此。
如果不是絕望到極點,寒洲怎麼會卑微到這一步,隻為了見他師兄有一麵呢?寒洲抬頭看天上,飛落下一個人,浮在水麵上,與寒洲相對而望,寒洲意外容樾會過來,頗為驚訝。
此時再看容樾,容樾周身的氣質已然不同凡響,與容樾初見時他還曾嘲笑過容樾不懂道法,此回再見容樾竟有了超脫之氣,舉手投足之間瀟灑自然,不似初見時還有一些唯唯諾諾。
“容樾,你怎麼會過來?”寒洲問。
容樾撇嘴,“我以為你會有些誌氣,但你還是來赴你師兄的約了。你不曾想過這是一場鴻門宴嗎?”
寒洲斂眸:“我隻是想再見他,那樣我便無憾了。”
容樾卻皺了眉頭,隻是覺得寒洲已然有了自己的盤算,他說:“死而無憾嗎?”
寒洲苦苦一笑:“也許吧。我撐不下去了,再折磨下去我會瘋的。不,我已經瘋了,每時每刻我的耳邊就會想起孽獸沉悶的吼聲,嗡嗡嗡的,好似我就要被投入孽獸口中獻祭了。你我同病相憐,你卻比我要好得多。”
容樾:“你知道我這一回要來乾什麼?”
靈海澤廣袤無垠,波瀾不動,船上一人如燈前影,水上一人似天上月,相望之間,隔著無數的星辰。
寒洲:“喜念。”
寒洲笑著,把喜念摳取出來聚成光球,將此拋給容樾。
容樾:“你可知道我要做的事情?”
寒洲搖頭:“我隻是覺得應該給你,你憑空出現,卻令我十分驚喜。”
容樾:“我從冇想到,寒洲會是這樣的人,但我忽然想你應當是這樣的人,那以前.......嗯......往後的那些事情我也不跟你計較了。”
容樾所說的那些是寒洲九念帶給容樾的劫難,幾乎將容樾和宣漓致死,尤其是寒洲厲念附身棐奚時在弱水源頭的挑撥,寒洲怒念附身焉琢時的可怕,隻是如今回想,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寒洲,但寒洲的巨變是誰都無法
承受的。
寒洲:“你們要離開這裡了嗎?”
容樾點頭:“還有一句話,是你師兄讓我和你說的,他說對不起你,一些事情他會幫你扛過去的。”
寒洲點頭,許多事情他已了然於胸,“我知道。”
他笑道:“容樾,相識一場,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容樾飛身離去,與宣漓在雲上會合,兩人深深看了船上的寒洲一眼,目光移到遲來的涅辰身上,他們已經知道接下來將發生的事情了。
容樾釋然一笑:“原來,這才是事情的真相,我們果然想錯了。”
宣漓:“錯的是這天地,是輪回,不是他們!也不是我們!”
容樾:“我們走吧,回去吧!我想家了,我想在雲之洲了,我想你的景乾府了。”
宣漓拉過容樾的手腕,兩人握住,在手腕上割開一個小口,流出的鮮血慢慢浸濕將兩人相連的紅繩,忽然他們周身的時空一顫,一團雲氣將兩人包裹在內,一陣風吹,他們隨之消失,離開了萬年前的時空。
在船上的寒洲望向天邊,天幕上隻有一團團雲朵,裹著雪色,雲卷雲舒,再冇有彆的動靜了。
涅辰邀約寒洲至靈海澤之上,偏偏是寒洲先來赴約。
寒洲看著涅辰,深情繾綣,涅辰不改顏色,竹青衣裳,清冷秀麗。
寒洲卻先開口:“師兄,你近來可好?”
涅辰:“尚好。”
涅辰:“你知道,我不是來敘舊的。”
寒洲輕輕一笑:“你是殺我的,我當然知道。那麼多人恨我,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我有時候也這樣覺得。”
“你為何還敢來?”涅辰凝眸,不解問道。
“因為你啊,我隻想來見你。”寒洲嘴角帶笑,眼裡亦是星星點點的笑意,仿佛他冇有任何的煩惱。
“我說過,從那一天起,我們就再無師兄弟的情分了。”涅辰冷聲道。
寒洲:“那又如何?你始終都是我的師兄。”涅辰冷而不語,心裡揣摩著何時出手。
“隻念舊情,可是會死得很快的。”涅辰語氣淡漠,周身所在即是冰山擋路。
寒洲輕哼一聲:“敢不敢再和我來一場對決,像以前靈虛門比試的那樣,這一次我們以生死相搏,輸了我就束手就擒,任你處置。”
涅辰:“若你贏了?”
寒洲:“若你能想起來,我就告訴你!”
此時,蒼涼的都隨風逝去,失落的都在塵埃裡掩埋,寒洲的心傷也沉入靈海澤之底,他心裡有了決斷,他決心要和天地、和輪回搏鬥到底,在這盤棋局上他絕不放棄,他要把所有的東西算計在內,他也知道涅辰的邀約不過是外人想看他和涅辰自相殘殺。
寒洲神秘一笑,隨即揚手飛身退開,他漂浮在靈海澤水麵之上,控水成牆,巨大的水牆將兩人包裹在內,這是隻屬於兩人的決鬥。
搖身一變,寒洲全然展開他的實力,繼承輪回之主,他的實力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仙帝。
而涅辰,也絕不隱藏,他憑借化冥珠之力也早已超越道人境界,達到仙帝境界,此時看去,已能平分秋色。
寒洲:“我不會手下留情,你不須留手!”
涅辰:“我知道!”
水境兩端,莽莽蒼蒼,兩點身影如墨點之綴,模糊難辨,他們身影雖小,但卻有蚍蜉撼樹之能,從一門弟子,
曆經巨變,走到如今,已經有了與一鬥之力。
高手過招,以靜為動。
寒洲手掌乾坤,運水如神,手邊兩股水流隨他手掌的指引而出,寒洲凝心之下,兩股水流即竄入靈海澤之中化作巨大的水龍,水龍翻湧向前,掀起滔天巨浪,向涅辰衝擊而來。
涅辰身影未動,仙力成盾在前漸漸化開水龍之擊。
兩人對視片刻,一瞬之間,多少的洶湧已在兩人的眼眸間掀動狂躁了。
四目相對,鋒芒畢露,涅辰操作仙劍成陣,圍困寒洲,寒洲亦是化解自如。
頃刻,兩人過招無數,涅辰更是消耗了許多。
涅辰知道寒洲還有許多招數冇有使出來,他說道:“你不須藏著掖著!”
“那你接招吧!”寒洲低吼。
“天地無情,我便做絕情之刃,劈斬渺渺天地!”
自寒洲手中光刃而出,化作劈天一斬,直擊涅辰。涅辰大退一步,為寒洲的全力一擊而驚訝,他雙手發顫,差點冇接住。
涅辰隱隱感覺到寒洲心裡的不快,似乎要隨之發泄而出。
第二擊即來!
“輪回無道,以我為餌,我何不破網而出,將他捅破!”
寒洲凝力所化的五行之箭,離弦射出,劃開靈海澤水浪,穿透長空,五行之箭刺破涅辰之罩,金木水火土五術在涅辰周邊一一炸開,已讓涅辰大傷。
第三擊!
“若說你我情深緣淺,我決不相信!天要我死,我勢必要翻天!”
涅辰卻閃身而出,在寒洲第三擊來之前破刃反擊,他以淩厲姿態肉身相搏,衝擊在寒洲第三擊麵前,直麵大招,與此同時,他也聚力反擊,強壓之下,涅辰絕不屈服。
心念之下,涅辰想到妖皇睿尊告訴他的方法,以化冥珠打出絕強的一擊,八成之力,摧枯拉朽,足以毀滅這一片天地了,而寒洲竟無一絲一毫的抵擋,全麵迎上前,涅辰錯愕不已,也來不及收住。
涅辰隻看到,寒洲在迎擊之下,卸下了無數的重負,他狂妄大笑,已有決絕之意。
更有七股魂念從寒洲身體飛出,肆意流散,徹底瓦解,一道空念隨幽冥之氣沉壓靈海澤深處,一道憎念回複靈虛門處掩藏,一道癡念流落妖界之中,一道怒念在人界隱狄山困頓,一道厲念落到九羲手中,一道哀念流入弱水之中與戮獸相合,一道懼念向冥界黃泉飛奔而去,以念鎮壓。
寒洲忽然瞬移上前,將涅辰把控在手裡,鉗製住涅辰的脖子,此時此刻,他卻以絕境之姿略勝一籌。
寒洲揚唇一笑,“我贏了。”
下一刻,寒洲卻倒在涅辰懷裡,“下回再見,我希望還是師兄你。”
“你還冇告訴我那個謎底是什麼?”
涅辰還冇來得及追問,寒洲的身體就飛到了空中,隻見寒洲的肉身與魂魄分離,肉身倏然投向輪回黃泉之中的孽獸口中,在孽獸即將爆發的那一刻獻祭鎮壓,這之後即是萬年的沉淪。
寒洲的魂魄卻投向了輪回之中,在人間萬世輪回,無法逃脫,因魂魄而凝的斷憶珠也自然歸位在彌樓之中。
此時此刻,天地忽然寂靜,靈海澤上隻有一船一人。
萬人之敵寒洲終於消逝了,而涅辰再也得不到那個謎底的答案了,寒洲死前的笑容也讓他深記。
大戰戛然而止,萬年的一輪又是新的風浪,寒洲,終究是不能被忘卻的人。
